阴间最高委员会的会议刚开完，消息就传到了老周耳朵里。不是特使告诉他的，是他在监察院的一个老同事偷偷发来的消息。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反对派委员在会议上提出严查周德茂。都市王牵头，泰山王附议，秦广王支持。指控你长期向王乐泄露阴间机密，要求监察院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特使反驳说证据不足，但反对派说‘正在收集’。”
老周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好久。搪瓷缸里的茶凉了，他没有喝。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跟平时一样，但他觉得比平时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监察院发来的通知，措辞比上一次严厉得多。“周德茂，请于今日下午两点到阴间监察院第三处接受调查。如有延误，后果自负。”
老周没有回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下午两点，阴间监察院。第三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阴间律法的徽章。老周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监察官。中间那个是老熟人，上次问过他话的那个。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是老周近半年的档案调阅记录。
“周德茂，有人举报你长期向王乐泄露阴间机密。这不只是警告了，这是正式调查。”监察官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如果你不交代，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调离、取消退休待遇、甚至追究刑责。你自己选。”
老周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我没什么可交代的。我调阅的都是公开档案，不涉密。王乐是阴间独立调查员，有权查阅这些材料。我帮他调档，合法合规。”
监察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合法合规？你一个退休人员，频繁调阅最高委员会成员的档案，这叫合法合规？你当监察院是傻子？”
“那是我的学术研究。我退休了没事干，写写回忆录。不行吗？”
监察官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学术研究？写回忆录？老周，我们不是三岁小孩。你在阴间干了二十年，应该知道规矩。有人举报你，我们就得查。你的调阅记录、通讯记录、出入记录，全部在案。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调令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签字。”
监察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老周面前。那是一份调令，把老周从城北殡仪馆调到阴间一个偏远地区的档案室。说是平调，实际上是流放。
老周看着那张调令，手指没有动。“我不签。”
监察官看着他。“不签？那就是拒绝配合调查。后果更严重。”
老周站起来。“随便你们。我没什么可交代的。”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后背挺得很直，手没有抖。
傍晚，老周回到殡仪馆。王乐在值班室里等他，面前摊着都市王的行踪记录。看到老周进来，他抬起头。
“监察院又找你了？”
老周坐下来，端起搪瓷缸。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没事。只是例行问话。他们让我交代，我说没什么可交代的。没有证据，他们不敢动我。”
王乐看着他。“你撒谎。你的手在抖。”
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藏在桌子底下。
“老周，别瞒我。”
“我说了，没事。你别问了。”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王乐，你继续查你的。别分心。我这边，我自己能应付。”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王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脸色微微发白。
“他撒谎。”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跟着他。看看他到底遇到了什么。”
小柒犹豫了一下，飘了出去。
老周没有回办公室，他走出了殡仪馆，走进传送通道。小柒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不敢靠近。从传送通道出来，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老周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走到监察院门口，停下来。
他站在那扇黑色的大门前，站了很久。小柒藏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很瘦，背微微驼着，肩膀耷拉下来，没有了平时的挺拔。在这里站了好一阵，才转身离开。
小柒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回到传送通道，光晕包裹住他，消失在阴间的灰色中。
小柒提前回来，把看到的一切告诉了王乐。
“老周在监察院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扇门。”
“他没进去？”
“没有。就站在外面，站了好久。”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他看了很久。
“他不想让我们担心，也不想让我们分心。”
“但他在硬撑。”
王乐转过身看着小柒。“明天我跟他谈谈。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夜深了，王乐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都市王的行踪记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老周的背影——站在监察院门口，背微微驼着，肩膀耷拉下来。老周帮他调了那么多档案，查了那么多线索，扛了那么多压力。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现在那些人要动老周了，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拿起手机，拨了特使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
“特使，老周的事你知道了吗？监察院要动他。”
“知道了。我在反对派会议上跟他们吵了一架，但他们人多，我一个人说不过。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三个委员联名要求严查老周。阎罗王虽然没有表态，但他不会为了一个退休人员得罪三个委员。”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那怎么办？”
“让老周来阳间避一避。监察院管不了阳间。等他来了阳间，他们就没办法了。”
“他不肯来。他怕连累我。”
特使沉默了片刻。“那就让他知道，他不在阴间，对你的帮助更大。他可以帮你做阳间的调查，联系张有财，协调律师团队。这些事，你在阴间做不了，他在阳间能做。”
王乐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谢谢特使。”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圆月。老周不会同意去阳间的，他这个人倔了一辈子。但王乐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他扛不住了，还有王乐。王乐扛不住了，还有小柒。小柒扛不住了，还有张有财。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天亮之后，王乐去找老周。老周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老周，是我。开门。”
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一夜没睡，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的。
“你来干什么？”
“跟你谈谈。”
老周侧身让开。王乐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老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老周，去阳间避一避。”
老周看着他。“不去。”
“为什么？”
“我走了，你怎么办？谁帮你调档案？谁帮你查线索？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只有我能盯住。我走了，他们就肆无忌惮了。”
王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走了，那些人就找不到你了。你在阳间，一样可以帮我。张有财在阳间有人脉，你可以跟他合作。你可以帮我协调律师团队，可以帮我查反对派在阳间的资产。”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
“好。但别想太久。那些人不会等你。”
王乐推门出去了。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老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在想。想了一整天，从早上想到晚上，从晚上想到深夜。天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拨了王乐的号码。
“我想好了。我去阳间。但我有条件——你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白走。”
“我答应你。”
老周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要离开这里了。离开待了二十年的地方。有些不舍，但不后悔。因为他知道，他走了，王乐才能安心查案。他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找不到突破口了。他走了，也许还能在阳间帮上更多的忙。
他没有告诉王乐，在监察院门口站了很久的时候，他心里有多害怕。怕被调离，怕被取消待遇，怕被追究刑责。但他更怕的是连累王乐，怕王乐因为他分心，怕王乐因为他放弃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