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被调走了。去冥海之滨。看守流放鬼魂，任期无限期。”
王乐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回荡。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脸色发白。
“为什么调你？你犯了什么错？”
“我没犯错。他们只是想把我支走。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搞的鬼。他们动不了你，就动我。”老周笑了笑，笑声很短，“没事。冥海之滨虽然偏，但清净。适合养老。”
王乐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他没有扶。“你等着。我去找特使。”
“王乐，别——”
他挂了电话。小柒跟在他身后，走进传送通道。光晕包裹住他们。
阴间监察院，特使办公室。王乐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特使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到他愤怒的表情，没有说什么，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王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野兽。
“为什么调走老周？他是无辜的！”
特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我知道。但反对派施压，我保不住他。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三个委员联名要求严查老周。他们在最高委员会的会议上拍了桌子，说我包庇老周，说他泄露阴间机密。阎罗王虽然没有表态，但他不会为了一个退休人员得罪三个掌权的委员。”
“你是特使，你不能阻止吗？”
“最高委员会的决议，我无权否决。我是特使，不是阎王。我的权力是阎罗王给的，也能被阎罗王收回。如果我硬要保老周，反对派会连我一起弹劾。”
王乐看着特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第一次觉得他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了。在阴间这个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不公，也妥协过太多次。
“这是报复！老周帮过我，他们就拿他开刀。下一个是谁？我？小柒？林妙妙？他们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动。等他们把我们身边的人全动完了，我们就成了孤家寡人，还查什么？”
“我知道。”特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你需要证据。反对派指控老周泄露阴间机密，你有证据证明他没有吗？没有。只有说辞。说辞在最高委员会面前一文不值。他们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证明老周是无辜的，证明反对派是在打击报复。有了证据，我才能在会议上替老周说话。没有证据，我只能服从决议。”
王乐攥紧了拳头。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我会找到证据，把老周调回来。”
“希望如此。”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看着他。
“特使怎么说？”
“他要证据。没有证据，他保不住老周。”
“那我们去哪找证据？”
“从都市王身上找。他搞老周，是因为怕我们查到他。老周调了那么多档案，查到了他的行踪、资产、关系网。他急了，才先下手为强。只要找到他犯罪的证据，就能逼他让步。他放人，证据就不公开。他不放，证据公开，身败名裂。”
小柒点了点头。
回到值班室已经是深夜。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都市王”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老周调离的元凶”。下面写了一行字——“查都市王在阳间的所有资产。房产、公司、账户。一条一条查，一条一条核实。查到他不敢不放人为止。”
手机震了。张有财发来的消息，很长，好几页。都市王在温哥华的别墅详细信息——地址、面积、购买时间、金额、付款账户。付款账户是一个离岸壳公司，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董事是都市王的儿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王乐看着那几页资料，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够了。这些够他喝一壶了。”他拿起手机，拨了特使的号码。
“特使，都市王在温哥华的别墅查到了。他儿子名下的，付款账户是离岸壳公司。证据确凿。如果他再不放老周，我就把证据公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确定？公开这些证据，你就跟都市王彻底撕破脸了。他会报复。”
“他已经在报复了。老周被他调走了，下一个也许就是小柒，也许就是林妙妙。我不能等。”
“好。我明天在最高委员会会议上提出来。都市王不放人，我们就公开证据。”
“谢谢特使。”
“不用谢。我是帮理。”
挂了电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你觉得都市王会放人吗？”
“会。他怕死。资产被冻结，身败名裂，他受不了。”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阴间特有的灰蒙蒙的味道，但今晚他觉得那味道没那么难闻了。因为他知道，老周很快就能回来。
手机亮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王乐，冥海之滨的风很大。但文竹还活着。别担心我。”
王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等我。很快。”
老周没有回复。
冥海之滨，深夜。老周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等我。”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文竹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摇。他不知道王乐要用什么办法让他回去，但他相信王乐。从第一天认识就开始相信。那个拖着行李箱走进殡仪馆的年轻人，鼻塞严重，纸巾不离手。他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紧了紧大衣，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巡视海岸线。海浪声很大，但他已经习惯了。
在梦里，他回到了城北殡仪馆。王乐坐在值班室里泡面，小柒坐在窗台上闻薯片。他端着搪瓷缸走进去，茶叶是新泡的，热气腾腾。
“老周，你回来了。”王乐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了。“回来了。不走了。”
梦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海浪还在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他看了很久，直到天亮。他坐起来，穿上外套，端着搪瓷缸走出宿舍。海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走到海岸边，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波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他在等。等王乐来接他。他知道，王乐不会让他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