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的第二天,老周回了一趟殡仪馆。没有穿制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搪瓷缸没带,空着手来的。王乐在值班室里,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老周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今天就走吗?”
老周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还早。想再来看看。”
王乐看着老周。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就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二十年的担子。王乐的眼眶红了。
“别哭。又不是生离死别。”
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旧硬盘,黑色,边角磨得发白。接口是老的,跟现在的不一样。他把硬盘放在桌上,推到王乐面前。
“这是什么?”
“证据。我二十年来从不同渠道拼凑的。崔判官倒台后,我从监察院旧档案中整理出一部分,加上早年收集的,都在里面。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受贿记录、洗钱渠道、阳间资产。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王乐看着那块硬盘,没有接。“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坏了一根,只剩两根亮着。“因为时机不到。这些证据,有些是合法的,有些是我从非公开渠道弄到的。如果提前给你,你可能会用它去举报,但那时证据链不完整,反对派会说是伪造的,会反咬你一口。而且硬盘一直藏在阴间档案馆深处,需要我的权限才能取。调令来得突然,我只有一晚上时间,今天凌晨才取出来。所以只能当面交给你。”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冒着风险?”
老周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都要去边疆了,还怕什么风险?他们还能把我调到更远的地方?冥海之滨已经是阴间最北端了。再远,就到阳间了。”
王乐拿起硬盘,沉甸甸的。这是他接过的最重的一份证据。不是重量重,是份量重。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阴间特有的灰蒙蒙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乐。
“小王,记住,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阴间的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崔判官在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功德值买卖是天经地义,没人敢质疑。平等王在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阎王不可动摇,没人敢挑战。后来你站出来了。你改了规则,动了根本。但阴间还有很多不公,还有很多需要改的地方。你要做那个继续改写规则的人。”
王乐的眼眶红了。“老周——”
“别说了。”老周打断他,“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出值班室。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老周!”
老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等我。我会让你回来的。”
老周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抬起手挥了挥,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眼眶微红。
“他会回来的。”
“一定。”
老周走出殡仪馆大门,夜色很浓。传送通道的光晕包裹住他,阴间的灰色涌上来。冥海之滨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紧了紧大衣,走进那片灰黑色的夜色中。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值班室里,王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块旧硬盘。他没有急着看里面的内容,把它锁进保险柜。密码是他和老周生日的组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老周一个人在冥海之滨,那里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灰黑色的海,和永不停歇的风。
“王乐,你打算怎么让老周回来?”
“用证据。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犯罪证据。他们不放人,我就公开。身败名裂,或者放人,让他们自己选。”
“如果他们宁愿身败名裂也不放呢?”
“那他们就真的身败名裂了。老周回不来,他们也别想好过。”
小柒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
“你变了。”
“变狠了?”
“变坚定了。”
手机震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到了。这里很冷。文竹还活着。”
王乐看着那行字,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保重”太轻,“等我”太重。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冥海之滨,老周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他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文竹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摇。他闭上眼睛。梦里,他回到了城北殡仪馆。王乐在泡面,小柒在闻薯片。
他端着搪瓷缸推门进去,茶是热的。王乐抬起头看着他。“老周,你回来了。”
他笑了。“回来了。不走了。”
可是梦总会醒。海浪声把他吵醒。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像一道闪电。他看了很久,直到天亮,直到海风吹进来,带着咸味。他坐起来,穿上外套,端着搪瓷缸走出宿舍。海风迎面扑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今天他没那么怕冷了。因为昨晚的梦里,王乐说了一句话。“老周,你回来了。”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