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后，王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夜。那块旧硬盘就放在桌上，黑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暗光。他没有急着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老周用二十年拼凑出来的东西，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天快亮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把硬盘连上了阴间终端。
文件列表弹出来，密密麻麻，几万个文件。分门别类，年份清晰，从阴间历一七零三年到今年。每一年都有独立的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几十上百个子文件夹。受贿记录、转账凭证、通话录音、会议纪要、行踪记录。崔判官的每一次受贿、每一次滥用职权、每一次与反对派委员的秘密往来，都被老周记录在案。
王乐点开一个标注“崔判官与都市王”的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份文件，最早的是阴间历一七零三年，功德值系统设计之初。崔判官和都市王的聊天记录，用的是阴间内部的加密通讯软件，但老周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截获了。内容不堪入目——崔判官向都市王汇报功德值系统设计进展，都市王指示“预留后门，方便日后管理”。崔判官问“转轮王那边怎么交代”，都市王说“转轮王那里我去说”。原来都市王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后门设计，比转轮王还早。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看着屏幕，脸色发白。
“都市王才是幕后黑手的一部分。转轮王只是执行者，他替都市王背了锅。”
“不止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也有份。他们三个是一伙的。转轮王、平等王、赵判官，都是他们推到前台的白手套。事发了，让白手套顶罪。风头过了，再换一批新的白手套。”
王乐继续往下翻。崔判官与泰山王的往来记录，阴间历一七二零年，功德值买卖制度推行前夕。崔判官请示泰山王，功德值买卖的抽成比例怎么定，泰山王说“三七开，你三我七”。崔判官不敢顶嘴，照办了。七千三百亿冥币的非法交易，三七开，泰山王一个人就抽了两千多亿。
崔判官与秦广王的记录最触目惊心。不是钱，是人命。秦广王掌管阴间司法，崔判官经常把不听话的鬼魂送到他那里，随便安个罪名，关进地狱。关多久？无限期。那些鬼魂在地狱里受尽折磨。有的魂飞魄散，有的疯了，有的还在熬。秦广王从来不问他们犯了什么罪，只问崔判官给多少钱。
小柒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声音在发抖。“这里写着，秦广王收了两百万冥币，把一个举报崔判官的老太太关在地狱最底层，关了五年。老太太的魂魄已经快散了。”
王乐把那一页截图保存。
文件实在太多了，老周整理了二十年，几万个文件，每一个都有据可查，堪比一座档案馆。王乐点开一个视频文件，是崔判官和都市王的秘密会面，拍摄角度很刁，像是在隔壁房间偷拍的。崔判官坐在沙发上，都市王坐在对面。茶几上摆着茶，没人喝。没有声音，画面模糊，但王乐看清了两张脸。都市王的表情很凝重，崔判官低着头。他们在商量什么？也许是在商量下一个白手套的人选。
王乐又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是泰山王和崔判官的电话录音。声音有些失真，但内容清晰。泰山王问崔判官：“王乐这个人，能不能收买？”崔判官说：“收买不了。他不要钱，不要权，不要女人。油盐不进。”泰山王说：“那就动他身边的人。那个老头，老周，不是一直在帮他吗？先从老周下手。”崔判官说：“老周是退休人员，动他容易。但王乐会查。”泰山王说：“让他查。查到最后，查不出什么。”
王乐关了录音，闭上眼睛。原来他们早就盯上老周了。从崔判官时代就开始了。老周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他从来没说过。他一个人扛着，扛了那么久，直到被调走。小柒的声音很轻。“老周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知道那些人随时可能动他。但他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怕你分心，怕你为了他放弃调查。”
王乐没有说话，继续翻着文件。
他找到一个文件夹，标注是“老周的自述”。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是日记。老周的字迹，一笔一划，很工整。第一篇写于二十年前，刚到城北殡仪馆的时候。开头是一行字——“今天被贬到这里，心情低落。但生活还要继续。”后来断断续续地写，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个月，有时隔几年。内容大多是工作琐事、心情随笔、对阴间的失望。
最后一篇写于几个月前，崔判官案结束之后。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小王是个好孩子。他做了我年轻时想做但没敢做的事。帮他，我不后悔。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交给他。他是个好孩子。阴间需要他。希望他能走得更远。”
王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小柒站在他身后，伸出手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老周早就准备好了牺牲自己。”
王乐的声音沙哑。“所以我们要对得起他。把反腐这件事做到底，把阴间的不公一件一件改过来。不是为了老周，是为了所有像老周一样被牺牲的人。老刘、老赵、老孙、张天豪、李雪。他们没做完的事，我们替他们做完。他们没走完的路，我们替他们走完。”
一直看到天亮，文件太多了，一夜根本看不完。他揉了揉眼睛，把硬盘退出来锁进保险柜。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水是温的，她什么时候烧的？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小柒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手机震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小王，硬盘看了吗？”
王乐看着那行字。“看了。谢谢你，老周。”
老周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看着冥海之滨的海浪，看了很久。
王乐也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老周在那片天空下的最北端，一个人，面对一片海。但他知道，老周不是一个人。还有他，有小柒，有那些被老周帮助过的人。他们都在等他回来。
天亮之后，王乐拨了特使的电话。
“特使，老周给的硬盘，我看了一部分。里面有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参与功德值系统后门设计、功德值买卖抽成、包庇崔判官的完整证据。录音、录像、转账记录，全有。有了这些，老周还能回来吗？”
特使挂了电话。王乐转过身，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眼眶微红。
“老周要回来了。”
“快了。”
王乐坐下来，开始整理证据。
冥海之滨。老周站在海岸边，端着搪瓷缸。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他想起了王乐的眼睛，清澈、坚定，没有被阴间的污水染黑。他想起小柒的眼睛，半透明，但很亮，像两颗星星。他想起林妙妙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
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他紧了紧大衣，转身走回宿舍。文竹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摇。他给它浇了点水，水是咸的，文竹不喜欢咸水。但它活着，顽强地活着。就像他，也顽强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