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撤销的消息传来后，王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整天，盯着手机。特使说“明天就能回来”，但明天一直没有来。不是特使骗他，是流程卡住了。反对派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们的亲信还在位。调令撤销需要走程序，审批、盖章、归档。每一步都有人故意拖延。
又过了一天，老周还没有回来。王乐拨了老周的号码，响了很多声没人接。又拨了几次，通了。老周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
“王乐，别担心。我这边流程还在走，估计还要几天。”
“你的声音不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这里风大，嗓子有点干。”
王乐挂了电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看着他。
“老周在撒谎。他的声音明明很虚弱。”
“我知道。所以要去看他。”
小柒的脸色变了。“太危险。边疆有重兵把守，而且屏蔽符只剩最后一张了。上次从阴间档案馆回来就没剩多少。用一张少一张。”
王乐从保险柜里拿出那枚黑色令牌。符文黯淡，但还能用。“值得用。老周在那里撑不了多久，我要亲眼看到他。”他把令牌激活，光晕扩散，整个人在阴间监控系统里彻底消失。“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万一有人找我，你帮我挡一下。”
小柒看着他，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小心。”
冥海之滨，阴间最北端。王乐从传送通道出来，迎面扑来的风冷得像刀子。不是阳间的冷，是怨气的冷，刺骨。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天空比阴间其他地方更低，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
小柒从影子里探出头。“好冷。”
“你不是说鬼不怕冷吗？”
“怨气的冷不一样。这是魂魄被侵蚀的感觉。”
王乐紧了紧外套，沿着海岸线往前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独自坐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端着搪瓷缸，一动不动。他走近了才看清——老周。背比以前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在风里乱糟糟地飘着。穿着厚厚的大衣，但看起来还是很瘦。
“老周！”
老周转过身，看到他，眼睛瞪得很大。“你怎么来了？快走！被发现你会被连累！现在监察院还在盯着你，反对派虽然停职了，但他们的亲信还在位。你来看我，被他们知道又多了个把柄。”
王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礁石很硬，硌得屁股疼。“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老周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手指微微透明，不是手凉的那种透明的感觉，是魂魄在消散的那种透明。像玻璃杯里的水慢慢蒸发，水位线一点一点下降。
“暂时没事。但怨气已经开始侵蚀我了。这里的环境比我想象的恶劣。海风夹杂着怨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蚀魂魄。刚开始只是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开始幻听，总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现在手指开始透明了。”
王乐握住他的手。老周的手冰凉，没有温度。
“特使说调令已经撤销了，正在走流程。你很快就能回去。”
老周收回手。“流程？那些人的亲信还在位，他们会故意拖延。一天不盖章，我就一天回不去。一天不归档，我就一天离不开这个地方。”
“不会的。特使盯着，阎罗王盯着。他们不敢拖太久。”
老周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有一丝亮。“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泡面。”
“又是泡面。泡面没营养。你要多吃菜。”
“你也是。这里能吃到菜吗？”
老周苦笑了一下。“这里的菜都是从阴间运来的，运到的时候已经蔫了。好在文竹还活着。”他指了指远处宿舍的窗台，文竹的叶子在风里摇。
老王看着那盆文竹。“它还活着。你也得活着。”
“我会的。”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这是我写的。回去看。现在别看。”他把信封塞进王乐手里，王乐看着那个信封，沉甸甸的。
“写的什么？”
“回去看。快走。别被人发现。”
王乐把信封收进内袋。“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王乐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老周，等我。”
老周没有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王乐的背影消失在传送通道的光晕中。老周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动，端着搪瓷缸，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嘴角动了一下，笑了。
王乐回到值班室，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
“老周怎么样？”
“瘦了。老了。手指开始透明了。”
小柒的眼眶红了。
“他说的话能信吗？怨气已经开始侵蚀他了，但他还说‘暂时没事’。”
“他不想让我们担心。”
王乐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牛皮纸，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拆了很久才拆开。信纸叠了好几折，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老周写的，一笔一划，很工整。
“小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是魂飞魄散。冥海之滨的怨气很重，长期待下去，没人能撑得住。我不怕魂飞魄散，我怕的是不能看着你把阴间变好。你是个好孩子。我年轻时也想改变阴间，后来被崔判官打压，被贬到城北殡仪馆，一待就是二十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你是我的骄傲。”
王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任它流。
“别为我难过。人总是要死的，鬼也是。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只希望你能记住——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阴间的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你要做那个改写规则的人。我会在冥海之滨看着你，看着你把阴间变好。老周。”
王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锁进保险柜，密码是他和老周生日的组合。
手机震了。特使发来消息。“调令的审批程序已经走完，明天早上归档。老周后天就能回来。”
王乐看着那行字，把它给小柒看。小柒的眼眶红了。“后天。老周后天就能回来了。”
王乐点了点头。后天，老周就能离开那个地方了。
冥海之滨，深夜。老周坐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文竹的叶子在风里摇。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透明度比白天又高了一些。怨气侵蚀得很快，但他不怕。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
手机亮了。王乐发来的消息。“老周，后天我来接你。”
老周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窗外的风很大，海浪声很响。但他今天不怕了。
天亮之后，老周站在海岸边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风还是那么大，怨气还是那么重。但他知道，再过一天，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傍晚，老周开始收拾东西。文竹、搪瓷缸、泛黄的档案。他一样一样装进纸箱，拉好拉链。站在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浪永不停歇。但他不会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