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又打开了保险柜。不是放文件,是拿信。他把信封拿出来,沉甸甸的。坐在桌前,拆了很久才拆开。胶带缠得太紧了,老周怕信在中途被人拆开。信纸叠了好几折,展开来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老周的字,一笔一划,很工整。在冥海之滨那种地方,风大、怨气重、手指透明,他还是写得很工整。
“小王,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不是死,是魂飞魄散。冥海之滨的怨气很重,长期待下去,没人能撑得住。我不怕魂飞魄散,我怕的是不能看着你把阴间变好。”
王乐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你是个好孩子。我年轻时也想改变阴间,后来被崔判官打压,被贬到城北殡仪馆,一待就是二十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你是我的骄傲。”
王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
“别为我难过。人总是要死的,鬼也是。我活了六十多年,够了。只希望你能记住——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阴间的规矩不是一成不变的。崔判官在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功德值买卖是天经地义,没人敢质疑。平等王在的时候,大家都以为阎王不可动摇,没人敢挑战。后来你站出来了。你改了规则,动了根本。但阴间还有很多不公,还有很多需要改的地方。你要做那个继续改写规则的人。我会在冥海之滨看着你,看着你把阴间变好。”
王乐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我知道你的资格被取消了。没关系。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取消你的资格,是因为他们怕你。怕你查下去,怕你找到更多的证据,怕你把他们的丑事公之于众。所以他们要让你闭嘴。但你不会闭嘴。我知道你。你这个人,越被逼,越不认输。”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
王乐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在这里等你。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住了,别难过。人总是要死的,鬼也是。我只是比你先走一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别为我停下。老周。”
最后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别为我停下。”王乐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老周在鼓励你。他让你不要放弃。”
王乐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我不会让他失望。”
他把信封锁回保险柜,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又圆又亮。老周在那片月光下的某个角落,端着搪瓷缸看着文竹。他的手也许还在透明,他的睡眠也许还是不好,但他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手机震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小王,信看了吗?”
王乐看着那行字。“看了。”
“有什么感想?”
“你字写得不错。”
老周发了一个笑脸。
王乐看着那个笑脸,笑了。笑得很轻。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老周的信”后面写了一行字。他不会停下,也不会让他们失望。老周在等他,等他把阴间变好。
天亮之后,王乐拨了张有财的电话。“都市王秘书的资金往来查得怎么样了?”
“周德明的受贿证据,老周的硬盘里有。”王乐顿了一下,“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他们三个必须倒。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老周。”
“我知道。”
挂了电话,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你开始为了老周查案了?”
王乐看着她。“不是为了老周,是为了所有像老周一样被牺牲的人。老刘、老赵、老孙、老爷爷、李雪。他们在阴间受了那么多苦,被有钱人插队、被贪官压榨、被黑市迫害。他们没等到公道,我们要替他们等。”
小柒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
夜深了,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他翻着老周的硬盘,一份一份看那些证据。都市王的受贿记录、泰山王的洗钱渠道、秦广王的黑市保护费。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每一个数字都沾着穷鬼的血。他要把那些证据整理成册,提交给最高委员会、提交给阎罗王、提交给阴间每一个有良知的人。
手机亮了。老周发来一条消息。“小王,文竹又长新叶子了。你也要长新叶子。”
王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长了。每天长一点。”
老周没有再回复。
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整理那些证据。他不会再停下,也不会再放弃。因为有人在等他。不是一个人在等他。老周、小柒、林妙妙、张有财,还有那些在阴间等了三十年、五十年的穷鬼。他们都在等他,等他把阴间变好。他不会让他们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