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老周信的那天晚上，王乐约了特使见面。不是去监察院，是去阴间一个不起眼的小茶馆。特使选的，说那里安静，不会有人偷听。王乐到的时候，特使已经坐在包间里了，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他看着窗外的灰蒙蒙的天空，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王乐坐下来，看着特使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了，眼袋深得能养鱼，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他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嗒嗒嗒，比平时快。
“你怎么了？”
特使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子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响。“反对派威胁我家人，让我不要帮你。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们的亲信还在。那些亲信找到了我老婆的住处，在门口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再帮王乐，你全家魂飞魄散’。我老婆吓坏了，打电话给我哭了一夜。”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那你——”
特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我忍够了。他们动我家人，我就跟他们拼了。我在阴间干了一辈子，从小职员干到特使。我办过无数案子，得罪过无数人。我从来不怕得罪人，但我怕连累家人。他们动我，我认了。他们动我家人，我不认。”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是凉的，苦得他皱眉头。他没有停下，又倒了一杯。
“我会在最高委员会上公开支持你。资格的事，我会帮你恢复。他们取消你的资格，是滥用职权，是打击报复。我有证据，那天会的投票记录、反对派私下串联的聊天记录，都在我手里。我会在会上全部公开。让他们无处遁形。”
王乐看着特使。“谢谢你。”
特使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老周。我认识老周二十年，他是被冤枉的。他是帮你查案才被调走的。我不能看着他白白牺牲。他回来了，但那些害他的人还在。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虽然被停职了，但他们的亲信还在，他们的势力还在。他们一天不倒，老周一天不安全。我老婆一天不安稳。我一天不安心。”
王乐端起茶杯，跟特使碰了一下。“以茶代酒。”
特使看着他。“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跟你学的。”
特使嘴角动了一下。
两人喝了好几壶茶。特使的话多起来，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当上特使，怎么跟崔判官斗，怎么被转轮王打压。讲他老婆怎么嫁给他，儿子怎么投胎的，孙子怎么可爱的。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低，头歪在椅背上，睡着了。鼾声起来了，很轻，很沉。
王乐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特使身上。特使动了一下，没有醒。王乐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老周的脸。都是一样的苍老、一样的疲惫，但都没有放弃。
特使睡了一个多小时才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身上的外套，愣了一下。“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特使把外套叠好还给王乐，“走吧。明天还有硬仗。”
两人走出茶馆。阴间的天空灰蒙蒙的，跟平时一样，但王乐觉得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也许不是天亮了，是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一点。特使终于站出来了，不是以特使的身份，是以一个人的身份。
王乐回到值班室。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没有闻，看着他的脸色。
“特使怎么说？”
“他会在最高委员会上公开支持我。资格的事，他会帮我恢复。”
小柒的眼睛亮了一下。“特使终于站出来了。”
王乐看着她。“这是好事。”
“他以前一直不敢得罪反对派，现在不怕了。”
“因为他家人被威胁了。触到底线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可以动他，但不能动他家人。你动他，他忍。你动他家人，他就跟你拼命。”
小柒沉默了片刻。“你也是这样？”
王乐看着她。“你被赵判官的人袭击的时候，我差点疯了。”
小柒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子。
夜深了，王乐没有睡。他坐在桌前，翻着都市王的资产报告。十亿、八千万、五百万。每一个数字都让他愤怒，但他压住了。愤怒不能解决问题，证据才能。
天亮之后，王乐去了阴间监察院。不是去办事，是去旁听最高委员会的会议。特使在会上的发言。他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特使坐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阎罗王坐在主位，表情严肃。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代理人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特使站起来，没有拿话筒，直接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各位委员，我今天不是以特使的身份发言，是以一个普通阴间公民的身份发言。反对派委员滥用职权，打击报复，迫害无辜。老周被调到冥海之滨，是因为他帮王乐查案。王乐的独立调查员资格被取消，是因为他查到了反对派委员的犯罪证据。我手上有一份名单，是反对派委员私下串联、操纵投票的记录。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我要求最高委员会成立特别调查组，彻查反对派委员的犯罪行为。”
阎罗王敲了一下法槌。“肃静。特使，你的要求，我会考虑。”
特使坐下来。
会议结束了。特使走出来，王乐在门口等他。他看着王乐，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了。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看阎罗王了。”
“他会考虑的。”
“也许。也许不会。但至少我做了该做的事。”
传送通道的光晕包裹住他们。回到值班室，老周已经在里面了。他端着搪瓷缸，茶是新泡的，热气腾腾。特使走进来，老周站起来看着他。两个老头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特使走过去，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烫得直皱眉头。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老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站出来。”
老周看着他。“不晚。”
特使的眼眶红了。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她撕开封口，闻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把袋子递到特使面前。
“闻闻？”
小柒嘴角翘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老周看着那片月光，特使也看着。
王乐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们终于站在一起了。不是以职务、不是以身份、不是以地位，是以人的身份。四个被阴间体制伤害过、打压过、逼迫过的人，现在站在一起。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改变。
月亮慢慢往西边挪。新的一天快开始了。王乐知道，明天还有硬仗。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会报复，会不择手段。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小柒、老周、特使、林妙妙、张有财。那些在阴间等了三十年、五十年的穷鬼。他们都在看着他，等他把阴间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