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最高委员会的会议厅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
长桌两旁坐满了委员，阎罗王坐在主位，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旁听席上挤满了人——记者、代理人、受害者家属，连走廊里都站着人。老周没有来，他还在冥海之滨，但小柒来了，藏在影子里，用鬼眼共享看着这一切。林妙妙也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手里握着手机，随时准备把消息传回阳间。
阎罗王敲了一下法槌。“今天的议题是阴间反腐。特使，你主持。”
特使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乐作为独立调查员，有证据要提交。这些证据涉及最高委员会现任委员、原委员，以及多名阴间高级官员。请大家认真听取。”
反对派议员甲的脸色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议员乙被捕了，他的座位空着。议员丙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乐站起来，走到发言席。他把U盘插进接口，屏幕上弹出了一份文件列表。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各位委员，我有证据证明，反对派议员甲、乙、丙等多人涉嫌受贿、买凶杀人、滥用职权。这些证据包括老周花了二十年拼凑的硬盘数据、张有财在阳间查到的资产报告、四位证人的证词、刺客的口供、秦广王的逮捕令。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账可循。”
他点开了第一个文件。都市王的别墅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温哥华的豪宅、多伦多的公寓、纽约的写字楼、伦敦的商铺。每一张照片都标注着购买时间和金额。
“都市王，原最高委员会委员。在阳间的资产超过十亿。他的合法收入一年只有几十万。这些钱从哪来？从功德值买卖、投胎插队、黑市保护费里来。每一分都沾着穷鬼的血。”
旁听席一阵骚动。议员甲站起来，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这是伪造的！王乐血口喷人！他一个阳间人，凭什么调查阴间官员？”
王乐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那就让特别法庭调查。如果是伪造，我认罪。如果是真的，你认罪。”
议员甲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特使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念出了提案。
“我提议，成立特别法庭，审理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腐败案，以及反对派议员甲、乙、丙滥用职权、买凶杀人案。特别法庭由阎罗王直接领导，不受任何部门干预。所有涉案人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不贷。”
阎罗王敲了一下法槌。“投票。”
特使举手。楚江王举手。宋帝王举手。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委员也举手了。议员甲没有举，议员丙没有举，但他们的票数不够了。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代理人被停职，秦广王被捕，那些依附于他们的人纷纷倒戈。
“七票赞成，四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特别法庭成立。涉案人员即日起停职，移送候审。”
议员甲瘫在椅子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个执法队员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被拖了出去。
王乐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小柒从影子里探出头，声音很低。“你做到了。”
王乐没有回答。他走出会议厅，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跟在他身边。
“你做到了。”
王乐看着她。“还没完。老周还在边疆。调令虽然撤销了，但他的人还没回来。”
特使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王乐，特别法庭成立后，可以撤销老周的调令。但需要时间。流程要走。”
“多久？”
“最快一周。慢的话一个月。”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尽快。老周在边疆撑不了多久。怨气侵蚀越来越严重，他的手指已经开始透明了。”
“我知道。”
回到值班室，王乐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特别法庭成立”几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勾。在“老周调令撤销”后面画了一个问号。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看着他。
“老周会没事的。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我知道。但他一个人在边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文竹。”
王乐嘴角动了一下。
冥海之滨，傍晚。老周坐在海岸边，端着搪瓷缸。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他的手指在搪瓷缸上轻轻敲着，透明程度比昨天又高了一些。从指尖到指根，慢慢蔓延。
“老周！老周！”一个年轻守卫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气喘吁吁，“好消息！特别法庭成立了！反对派倒了！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都被抓了！你可能很快就能回去了！”
老周看着他，手没有抖。他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字。阴间最高委员会决议，成立特别法庭。他的眼睛亮了。不是以前那种浑浊的亮，是清澈的、年轻的亮。
“小王，你做到了。”
老周端着搪瓷缸站在海边。风还是那么大，怨气还是那么重。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很快就能离开这里了。回到城北殡仪馆，回到值班室，回到王乐身边。文竹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摇。他给它浇了点水，水是咸的，文竹不喜欢咸水。但它还活着，顽强地活着。就像他，也顽强地活着。
老周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小王，我听到了。谢谢你。”王乐看着那行字回了一条。“等我。”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圆又亮。老周坐在海边看着月亮，在这里看不到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在那个方向。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王乐的那天，那个拖着行李箱走进殡仪馆的年轻人，鼻塞严重，纸巾不离手。他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他站起来，端着搪瓷缸走回宿舍。文竹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摇。他坐下来，翻开那本泛黄的档案。里面有一张照片，他年轻的时候，穿着金牌代理人的制服，站在城北殡仪馆门口。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乌黑，背挺得笔直。他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档案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第十九卷结束了。王乐用一张密密麻麻的证据网，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困在里面。他们挣扎过，反抗过，疯狂过。但最后，还是被网住了。不是因为网太密，是因为那些证据太硬。都市王的十亿资产、泰山王的八亿洗钱、秦广王的买凶杀人。每一条都扎在要害上。
王乐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她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微凉，很稳。老周在冥海之滨的海岸边，端着搪瓷缸，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文竹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摇。他在等，等王乐来接他。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路还长，但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