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法庭成立后的第三天,王乐在值班室里整理证据。都市王的案卷已经装订成册,厚厚三大本,摞在桌上像三块砖头。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撕开封口闻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王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住了。
她的身体比平时透明了一些。不是受伤的那种透明,是那种慢慢消散的、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的透明。以前她的透明度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现在至少到了百分之五十。他能隐约看到她身后的书架,看到书架上那些泛黄的档案。
“你怎么了?”
小柒把薯片袋子放下。“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你是鬼,也会累?”
她勉强笑了笑。“比喻。”但她的笑容很勉强,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王乐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淡淡的轮廓,像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又擦掉了大半。
王乐放下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柒,你到底怎么了?”
小柒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的投胎期限快到了。”
王乐的手指攥紧了。“什么期限?”
“鬼魂在阳间滞留的上限是五年。怨鬼可以延长到六年。我死了六年多了,阴间给了我宽限,但到今年年底,我必须投胎。这是铁律,改不了。我的身体越来越透明,是因为投胎期限在倒计时。每过一天,透明程度就增加一点。等到完全透明的那一天,就是我必须离开的时候。”她又闻了一口薯片,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但这次她没有满足地眯眼睛,只是把袋子放下了。
王乐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特使的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起来。
“特使,小柒的投胎期限是怎么回事?我是鬼差,有编制,怎么能有期限?”
特使沉默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奈。“鬼魂在阳间滞留的上限是五年。怨鬼可延长至六年。小柒已经当了鬼差,但她的身份本质上还是鬼魂。阴间可以给鬼差延长停留时间,但不能无限期。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特批了。年底是她最后的期限,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已经帮你申请过好几次延期,都被驳回了。阎罗王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整个阴间的制度。小柒已经超期了,如果再拖,连投胎的资格都可能失去。”
王乐握着手机,指节泛白。“还有多久?”
特使顿了一下。“一个月。到年底最后一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王乐挂了电话。小柒从影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微凉,很稳。但那只手比以前更透明了,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背透过她的手指。
“王乐,别难过。我还有一个月。”
“不够。”
“够了。一个月,够我们把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案子结了。够老周回来。够你做完你该做的事。”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呢?”
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会去投胎。下辈子,也许能投个好人家。不一定是大富大贵,但至少平安喜乐。不用再当鬼,不用再受怨气侵蚀,不用再担心魂飞魄散。”
“你就不想留下?”
小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但想有什么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规矩也是铁律。阴间不会为了我一个人改变。”
王乐攥紧了拳头。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特别法庭的决议,一页一页翻着。都市王的案卷、泰山王的案卷、秦广王的案卷。每一页都写着“证据确凿,严惩不贷”,但没有一行字写着“小柒可以留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案卷合上。
老周从门口进来,脸色很不好看。他在门口听到了王乐的电话,走过来看着小柒,又看着王乐。
“特使跟我通过气了。”老周的声音很涩,“小柒的事,我早就知道。她不让告诉你。她怕你分心,怕你为了她耽误查案。她说,等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案子结了,再跟你说。那时候你安心了,她也能安心走。”
王乐看着老周。“你早就知道?”
“知道。从她当鬼差那天就知道。鬼差的期限是五年,她已经超了一年。阎罗王特批了宽限,但年底必须投胎。”
王乐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初夏的风很暖,但他的心很凉。
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站在他身边。“王乐,别怪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
“那你现在知道了。担心吗?”
王乐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微凉,但比以前更轻了,像握着一团空气。
“担心。但更想把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案子结了。让你走得安心。”
小柒的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刚才。”
小柒笑了,笑得很轻。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她看着那片月光,月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搪瓷缸的盖子没有盖好,叮叮当当的。
夜深了,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小柒坐在行军床上,没有进影子。她看着王乐的背影,他的肩膀耷拉着,头发乱糟糟的。
“王乐,你睡吧。”
“睡不着。”
“那我陪你。”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完全透明了。“你的手,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从特别法庭成立那天。也许是因为心愿了了。我帮你查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是因为他们是害老周的人。他们倒了,我的心愿就了了。心愿了了,投胎期限就加速了。”
王乐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她旁边。行军床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轻。
“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就投胎了。孟婆汤一喝,前世的事都忘了。你会忘了我,忘了老周,忘了林妙妙,忘了这里的一切。下辈子,你是另一个人。也许在某个城市,某个公司,某个角落。我们可能擦肩而过,但谁也不认识谁。”
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不想让人听到的那种哭法。泪水是蓝色的,滴在王乐的手背上。
王乐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下辈子,我会找到你。”
“你怎么找到?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我会找到的。我认识你的眼睛。”
小柒看着他。月光穿过她的身体,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穿过他的皮肤,碰不到实体的,但她还是做了那个动作。
天亮之后,王乐拨了张有财的电话。“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资金往来查得怎么样了?”
“有进展了。澳大利亚和香港的账户已经拿到,还有一些在小岛国的资产正在协调。还需要一周。”
“尽快。小柒还有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老周端着搪瓷缸从门口进来,茶是新泡的。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看着王乐。
“小王,小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安心走。把该做的事做完。老周,你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小柒也是。下辈子,她会投个好人家。我们替她高兴。”
老周看着他。“你真的这么想?”
王乐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站在他身边。他看着那片天空,觉得比以前亮了一点。也许不是天亮了,是他终于学会了放手。
一个月后,小柒会离开这里。投胎,重新开始。王乐不知道她下辈子会去哪,但他会找到她的。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他一定会找到。
已停止
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