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使的办公室里，王乐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小柒的投胎期限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阴间最高委员会的红色印章。“鬼魂小柒，滞留阳间已超六年，投胎期限至当年年底。届时必须投胎，不得延期。如有异议，可向阴间最高委员会申诉。”申诉栏写着“已驳回”。
王乐的声音很低。“就不能再延期吗？哪怕一年。一个月也行。她现在是三级鬼差，工作表现优秀，没有违规记录。她帮我们破了很多案子，救了很多人。为什么不能多给她一点时间？”
特使看着他，摘下眼镜。“除非十殿阎王联名特批。转轮王已经倒台了，平等王被抓了，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正在接受调查。剩下的阎王，有的中立，有的明哲保身，有的根本不知道小柒是谁。他们不会为一个普通鬼魂破例。阴间有阴间的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整个制度。小柒已经超期一年了，阎罗王特批了宽限。再拖，连投胎的资格都可能失去。”
王乐攥紧了拳头。“那如果她用功德值换呢？她攒了不少功德值，够换好几年阳寿吧？”
特使叹了口气。“功德值不能买命。这是阴间的底线。阳寿可以用功德值换，但投胎期限不一样。这是两码事。功德值只能让活人多活几天，不能让鬼魂多留几天。鬼魂的投胎期限是铁律，从死的那天就定好了。五年上限，怨鬼六年。小柒已经用完了所有的宽限。”
王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坏了一根，只剩两根亮着。“我知道了。谢谢你，特使。”
“珍惜剩下的时间吧。”
王乐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站在他身边。
“特使怎么说？”
“不能延期。除非十殿阎王联名特批。”
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程度又比昨天高了一些，从百分之五十到了百分之六十。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越来越淡了。
“特使说得对。阴间有阴间的规矩，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整个制度。我已经超期一年了，阎罗王特批了宽限。不能再拖了。”
王乐看着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柒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眼神里有光。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那时候你正在查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案子，分不开心。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分心，会为了我的事耽误查案。那些人在位一天，就会多害一天的人。老周还在边疆等你去救，我不能让你的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王乐的眼眶红了。“你总是为别人着想。”
“因为我知道你会为我想。”
两人走进传送通道。光晕包裹住他们，阴间的灰色褪去。回到值班室，老周不在，林妙妙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柒坐在窗台上，腿晃来晃去。她拿起那袋番茄味薯片闻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把袋子递给王乐。“你也闻闻？”
王乐接过袋子，闻了一下。酸酸甜甜的，很香。他把袋子还给她。
“还有三十天。你想做什么？”
小柒想了想。“想去公园。上次去超市，你说下次带我去公园。一直没去。”
“还有呢？”
“想去吃冰淇淋。闻也行。”
“还有呢？”
小柒看着他。“想看你笑。你很久没笑了。”
“你笑起来真丑。”
“你管我丑不丑。”
夜深了，小柒躺在行军床上，王乐躺在椅子上。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王乐，你睡吧。”
“睡不着。”
“那我唱歌给你听。”
“你会唱歌？”
“会一点。生前喜欢唱，死后没唱过。”
小柒轻轻唱了起来。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旋律很慢，歌词听不清。王乐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唱完了。王乐没有睡着，但他没有说话。小柒也没有说话。值班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嘀嗒嘀嗒。
天亮之后，王乐拨了林妙妙的电话。“小柒还有三十天。我想带她出去走走。账号的事，你先盯着。”
林妙妙沉默了片刻。“好。你去吧。账号有我。”
王乐挂了电话。他看着小柒。“今天去公园。”
小柒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初夏的公园，阳光很好。树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小柒用了实体化，穿着王乐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她走在王乐身边，脚步轻快。
“这里的树真多。”
“花也好看。”
小柒翻了个白眼。她跑到花坛边，低头闻了闻月季花。花香很淡，但她闻到了。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闻闻？”
王乐走过去闻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你鼻子不好。”
王乐没有反驳。她说的对，他的鼻炎虽然好了，但嗅觉一直不灵敏。
小柒走到冰淇淋车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冰淇淋。草莓味、巧克力味、香草味。她指着草莓味的。“我想闻那个。”
王乐买了一个草莓味的甜筒，递给她。小柒接过来，深深地闻了一口，草莓的甜味钻进鼻腔。
“好吃吗？”
“闻着好吃。”
她把甜筒递还给王乐。“你吃吧。别浪费。”
王乐接过甜筒吃了一口。草莓味，很甜。
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小柒靠在他肩膀上，微凉，很轻。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她看着近处的花。
“王乐。”
“下辈子，你会找到我吗？”
“会。”
“你怎么找？”
“我认识你的眼睛。”
小柒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翘着，一直没有放下。
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他站起来，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微凉，很稳。
“走吧。回去。还有任务。”
两人走在夕阳里。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实的，一个淡的，挨在一起。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松开他的手。还有三十天。他要好好过这三十天。一天也不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