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限确认后的第二天，王乐打开了冥界APP。不是去查都市王的案卷，不是去翻泰山王的资产，而是翻到了任务列表最底下。那个绿色的“双人任务”栏目还在，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几十个小任务。他往下翻了好几页，手指停在一个标题上——“超度老宅怨灵，百年未散。功德值五百。”
任务详情写着：城北一座清末老宅，有一个小女孩的鬼魂困在里面，死了上百年，一直出不来。阴间派过几个代理人，都没能超度成功。不是能力不够，是小女孩不信任何人。备注里加了一句话：“她怕生人。曾有代理人强行进入，被她攻击。建议有耐心的代理人接单。”
王乐把手机转向小柒。“这个，我们一起。”
小柒正在闻薯片，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她的身体又透明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好。最后一个任务。”
两人走出值班室。初夏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王乐的影子在地上，小柒的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
老宅在城北一条老街的尽头，木门斑驳，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高，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像一个驼背的老人。王乐推开木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往下掉。小柒飘在前面，用鬼眼共享扫描整栋老宅。
“她在正厅。躲在供桌下面。”
王乐走进正厅。供桌上放着几个牌位，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供桌下面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半透明，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小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哭腔。“别过来……别过来……”
王乐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平视。“别怕，我们是来帮你的。”
小女孩缩得更深了，小柒飘过来，蹲在王乐旁边。她的身体半透明，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轮廓。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别怕，姐姐是来帮你的。我也是鬼，不会伤害你。”
小女孩从供桌底下探出半边脸。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眼里全是恐惧。她看着小柒，又看着王乐，看他们确实没有要抓她的意思，才慢慢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穿着民国时期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用红绳扎着。她的身体半透明，比小柒还淡。
“我找不到妈妈了。”声音细得像风吹过树叶。
小柒伸出手，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很小，小柒能整个握住。小柒轻轻握了握。“我帮你找。”
她闭上眼睛，用鬼眼共享扫描整栋老宅。阁楼、厢房、后院，每一寸都不放过。阁楼的角落里，有一团微弱的光。光很淡，但很温暖。
“找到了。你妈妈在阁楼。”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们去找她。”
小柒牵着小女孩的手，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楼梯很窄，木板咯吱咯吱响，随时会塌。王乐跟在后面，用手电筒照着脚下。阁楼很小，堆满了杂物。破箱子、旧家具、落满灰的被褥。墙角缩着一个中年女人的鬼魂，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的表情很憔悴。她看到小女孩，愣住了。
“囡囡？”
“妈妈！”
小女孩松开小柒的手，跑过去扑进女人的怀里。女人张开双臂抱住她，哭了。鬼魂的眼泪是蓝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囡囡，你跑哪去了？妈妈找了你一百年。”
“我躲在供桌下面，不敢出来。有坏人进来过，我怕。”
女人抱紧了她。“不怕了。妈妈在。”
小柒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王乐站在小柒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很瘦，很透明。他想起了她自己的事，想起了她跟她父亲告别时的样子。
小女孩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着小柒。“姐姐，谢谢你。”
小柒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用谢。跟你妈妈走吧。下辈子，你们还会在一起的。”
小女孩点了点头。女人的身体开始发光，小女孩的身体也开始发光。她们化作光点，从阁楼的窗户飘出去，消失在夕阳里。橘红色的光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任务完成。功德值加五百。
小柒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这是我最后一个任务。”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你哭了？”
“没有。夕阳刺眼。”
小柒没有戳穿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轻了，像握着一团空气。
两人走出老宅。老街很安静，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乐的影子在地上，小柒的影子很淡。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她飘在他的影子里。回到值班室，老周已经在里面了。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看着他们进来，目光在小柒身上停了一下。
“最后一个任务做完了？”
“做完了。”
“超度了一个小女孩，困在老宅里一百年。跟她妈妈团聚了。”小柒的声音很轻。
老周点了点头。“你帮了她们。”
“我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夜深了，老周走了。王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都市王的案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小柒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封口折得很整齐，她没有撕开，只是捧在手里。
“王乐，你说那个小女孩下辈子会去哪？”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都比困在老宅里强。”
“她妈妈会跟她一起吗？”
“会的。她们一起投胎，下辈子还会是母女。”
小柒看着他。“你相信下辈子？”
王乐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需要。有些事这辈子做不完，下辈子继续。有些人这辈子见不到，下辈子还能再见。”
小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子。
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小柒躺在行军床上，没有进影子。她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两根亮着，光线暗得像是黄昏。
“王乐。”
“你明天做什么？”
“继续查都市王的案子。特使说特别法庭下周开庭。我要把证人安排好。”
“那我呢？”
王乐转过身看着她。“你陪我。”
小柒嘴角翘了一下。“好。”
天亮之后，王乐去了阴间监察院。小柒没有跟去，留在值班室里。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槐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她伸出手，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老周从门口进来，把一杯茶放在窗台上。茶是热的，冒着热气。
小柒看着那杯茶，没有喝。“老周，你说王乐会想我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会。”
“会想多久？”
“一辈子。”
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几乎看不见了。
“那就够了。”
她端起那杯茶，闻了闻。茶香很浓，她闻得到，但喝不到。她把茶杯放下，闻了一口薯片。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最后的日子里，她还在闻薯片，还在陪王乐查案，还在等他回来。每一天，都当最后一天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