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后,王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都市王的案卷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特别法庭下周一开庭。他把笔记本合上,转头看着窗台上的小柒。她正坐在那里,腿晃来晃去,手里捧着那袋番茄味薯片,没有撕开。
“我想去一个地方。”
小柒转过头。“哪?”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小柒的手指在薯片袋子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袋子上那个红红的番茄图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城西废弃小区?那里还没拆吗?”
“前几天路过,看到墙上有‘拆’字。但应该还在。”
城西废弃小区还是老样子。外墙皮脱落了一大片,楼道里的灯早就灭了,墙壁上多了些新涂鸦。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更高了,有半人高。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歪了。王乐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惊飞了几只麻雀。
小柒飘在前面,飘上楼梯。楼梯间的墙上有她当年留下的抓痕,一道道,深深的,嵌在水泥里。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抓痕。“五年了,这里还是老样子。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这里阴气很重,现在阳光能照进来了。”
“因为你的怨气散了。”
小柒没有回答,飘上了顶楼。那间房还在,门板已经烂了一半,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但那张破旧的床垫还在。她以前就坐在窗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看着外面的世界。进不来,出不去。
王乐站在门口,看着她。她飘到窗台前,用手摸了摸窗框上的灰尘。灰尘很厚,她的手指穿过灰尘,碰不到实体的。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尘,笑了一下。
“你当时把我从楼梯上扔下去。”王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王乐靠着窗框,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你那时候真凶。”
“你那时候真丑。”小柒嘴角翘起来,“穿着十九块九包邮的T恤,鼻血流了一脸。看着像个小混混。”
“那是鼻血。被你摔的。”
“活该。”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很多年前的回声。那回声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现在回声变了,变成了释然。
小柒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王乐站在她旁边,肩膀靠着窗框。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乐的影子在地上,小柒的影子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她的轮廓在夕阳里很清晰,像一幅素描。
“那时候我恨所有人。”小柒的声音很轻,“恨张天豪,恨张有财,恨那些不帮我申冤的代理人,恨那些路过也不看一眼的路人。恨这个世界。我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直到遇到你。”
王乐看着她。“我也是。恨崔判官,恨平等王,恨转轮王,恨那些贪官污吏。恨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烂透了,没救了。直到遇到你。”
他们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云在燃烧,一层一层,像烧红的铁。太阳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
王乐伸出手,小柒也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相遇,一只实的,一只半透明的。他握住了她的手,微凉,很轻,像握着一片落叶。
“如果能重来,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小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耳边。
“我也是。”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小柒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王乐伸手帮她拢了拢,手指穿过她的发丝。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两人从废弃小区出来,走在城西的老街上。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王乐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柒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她在。
“王乐。”
“你以后还会来这个地方吗?”
小柒的眼眶红了。“你没必要。”
“有必要。你在这里困了五年,我看着这里的天空,就能想起你。”
小柒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微凉。走回了殡仪馆,值班室的灯还亮着。老周已经走了,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小柒投胎倒计时”几个字后面,他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去了废弃小区。她说,如果能重来,还是选择遇见我。我也是。这辈子遇到她,值了。”
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坐回了行军床上,手里捧着那袋番茄味薯片。闻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满足地眯起眼睛。
王乐看着她,她的身体又透明了一些。但他记住了她今天的脸,在夕阳里,在月光下,在星光中。永远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