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小区回来的第二天,王乐又去了阴间监察院。不是去送证据,不是去开会,是去求人。特使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特别法庭的文件,看到王乐进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不想帮,是真的帮不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王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特使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又抬起头看着王乐。眼眶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他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不仅要查都市王的案子,还要应付反对派的余党,还要安抚被威胁的家人。他累了,但他没有倒下。
“除非十殿阎王联名特批。但转轮王已经倒了,秦广王被抓了,都市王、泰山王被停职了。剩下的六个阎王,不会为了一个小鬼差破例。他们不反对你查案,已经是给你面子了。让他们联名为一个鬼魂打破铁律,不可能。阴间不只是小柒一个人,还有千千万万的鬼魂在排队。如果给小柒破了例,别的鬼魂怎么办?那些等了五十年、八十年的穷鬼怎么办?”
王乐的手攥紧了桌沿。“小柒帮了阴间那么多。她帮我查崔判官、转轮王、平等王、赵判官,帮我们扳倒了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没有她,那些证据早就被销毁了。没有她,老周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没有她,我可能已经死了好几次了。她为阴间立了功,阴间就不能为她破一次例?”
特使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疲惫。“我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阴间的规矩是几千年前定下的,改不了。不是不能改,是不敢改。改了一个,就有第二个。改了第二个,就有第十个。到时候阴间就乱套了。阎罗王不会为了一个人,冒这个风险。”
王乐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站直了,看着特使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我去求他们。我去找剩下的六个阎王,一个一个求。他们总有人会心软。”
特使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你见不到他们。阎王殿有阎王殿的规矩,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你的独立调查员资格虽然恢复了,但权限只到阎王殿门口。你进不去。而且,他们不会为了一个鬼魂得罪整个体系。小柒的事,他们知道。但他们不会管。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管了,就会被其他阎王说闲话。说他们徇私,说他们破坏规矩。”
“特使,你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只是让小柒投胎时安排一个好人家。这是我能争取的最大限度。不一定是大富大贵,但至少平安喜乐。父母和睦,家庭温暖,不用吃苦,不用受罪。”
特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乐转过身看着他。“谢谢。”
特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珍惜剩下的时间吧。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们做完该做的事,说完该说的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王,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我真的帮不了。我不是神,我也是一个被规矩捆住手脚的人。”
王乐看着他。“你不是被规矩捆住手脚,你是被自己捆住手脚。”
特使愣了一下。
王乐推门出去了。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重,很慢。特使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也曾经为了一个鬼魂求过阎王。那个鬼魂是一个老人,在阴间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投胎的机会。但他的功德值不够,被有钱人插了队。他去找阎王,阎王说“规矩就是规矩”。他跪在阎王殿门口跪了三天三夜,阎王没有见他。后来那个老人魂飞魄散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他恨自己,恨了那么久。
现在,他看着王乐的背影,就像看着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不甘心,一样的不认命。但结果呢?还是一样。
王乐回到值班室。小柒正在闻薯片,抬起头看着他。
“特使怎么说?”
“他帮不了。”
小柒把薯片袋子放下,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早就知道了。从当鬼差那天就知道,总有一天要走的。早走晚走,都是走。”
王乐看着她。她的身体又透明了一些,能看到她身后墙上的日历。日历上画着圈,那是小柒标注的投胎日期。
“我不甘心。”
“不甘心有用吗?”
王乐没有说话。
小柒靠在他肩膀上。微凉,很轻。“别浪费时间不甘心了。剩下的日子,我们好好过。你帮我多买几袋薯片,我多闻几天。你陪我去超市,我再多看几眼。你去查案,我陪着你。一起去废弃小区坐坐,一起去老宅看看。这些事,够我们做一个月了。”
王乐低下头,看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也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头皮。“好。”
那天晚上,王乐没有睡觉。他坐在桌前,翻着都市王的案卷。小柒坐在行军床上,看着他。值室的灯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响。窗外的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老周从门口经过,看到灯还亮着,没有进去。他摇了摇头,走了。
天亮之后,王乐拨了张有财的电话。“都市王的资金往来,查得怎么样了?”
“澳大利亚的账户已经拿到了,香港的也在收尾。还有几个小岛国的资产,律师团队正在协调。”
“尽快。小柒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