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察院回来，王乐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他没有整理证据，没有翻案卷，没有接任务。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斑驳驳。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又透明了一些，能看到她身后墙上的日历。但她眼睛还是很亮，很亮。
“别难过了。投胎不是终点，是新的开始。”
王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帮过很多人，也害过很多人。老李、老刘、老赵、老孙。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但改变不了她。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但你会忘了我。孟婆汤一喝，前世的事全忘。你会忘了老周，忘了林妙妙，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我。”
小柒在他对面坐下来。桌沿有点高，她的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拿着那袋番茄味薯片，没有撕开，捧在手心里。
“也许不会。孟婆汤的传说，谁知道真假？也许只是让人忘了痛苦，不会忘了快乐。也许不会忘了最重要的人。也许不会忘了你。”
王乐看着她。“万一忘了呢？”
小柒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就再找到我，让我重新认识你。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从楼梯上把你扔下去。你爬起来，没有跑，没有骂我，没有叫人来收我。你说‘我知道你在等公道’。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不一样。下辈子你再找到我，不管我在哪，不管我是谁，你只要说那句话，我就会想起你。”
王乐的眼眶红了。“什么话？”
“‘我知道你在等公道’。”
小柒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王乐看着她的笑脸也笑了，笑得很苦，但他在笑。小柒从桌沿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王乐握住她的手，微凉，很轻，像握着一片落叶。
“别浪费时间难过。剩下的日子，我们好好过。你帮我多买几袋薯片，我多闻几天。你陪我去超市，我再多看几眼。你去查案，我陪着你。一起去废弃小区坐坐，一起去老宅看看。一起做的事，够我们做一个月了。一天做一件，能做三十件。三十件，够记一辈子了。”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花香。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
“好。一天做一件。今天做什么？”
小柒想了想，嘴角翘起来。“今天，你陪我去超市。”
“昨天不是去过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的薯片跟昨天不一样。”
“薯片不都是一个味？”
“心情不一样。”
王乐笑了。他穿上外套，把深蓝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小柒飘在他身后。两人走出值班室，走廊很长。街上的行人很多，小柒飘在王乐身边。她看着那些行人，那些行人也看她。有人多看了一眼，以为是阳光反射，走开了。
超市还是那个超市。王乐推了一辆购物车，小柒飘在他旁边。零食区，她拿起一袋番茄味薯片，闻了闻。又拿起一袋黄瓜味，闻了闻。又拿起一袋原味，闻了闻。
“哪个好闻？”
“那都买？”
王乐看了看价格，三袋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都买。”
他把三袋薯片放进购物车。小柒又拿起一袋巧克力饼干，闻了闻。“这个也好闻。我生前最爱吃这个。每次考完试，就去学校小卖部买一包，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看夕阳。”她把饼干放回去，又拿起来，犹豫了片刻。
王乐把饼干放进购物车。“买。”
“你不是说要省钱吗？”
“为你花钱，值得。”
小柒的耳朵尖红了。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购物车里的薯片和饼干。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小柒半透明的身体，愣了一下。“你女朋友？”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走出超市，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王乐的影子在地上，小柒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她伸出手，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手指。
“王乐。”
“你说下辈子，我还会喜欢吃番茄味薯片吗？”
“会。因为你现在喜欢。”
“也许下辈子喜欢黄瓜味。”
“那你就买黄瓜味。”
小柒笑了。
回到值班室，老周已经在里面了。搪瓷缸放在桌上，茶是新泡的。他看到王乐手里提着的超市袋子，没有问，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
“今天买了什么？”
“薯片。三袋。”
老周看了一眼小柒。“你又要闻了？”
小柒从袋子里拿出那袋番茄味薯片，撕开封口，闻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钻进鼻腔，满足地眯起眼睛。
老周嘴角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味？”
“还是那个味。”
夜深了，老周走了。王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都市王的案卷。小柒坐在行军床上，手里拿着那袋黄瓜味薯片闻了一口。
“王乐。”
王乐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在想下辈子怎么找到你。”
“想到了吗？”
“想到了。你投胎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做个记号。用功德值做，不会消失。下辈子，无论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小柒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特使说，功德值可以转化为人间的守护能量。把它注入即将投胎的鬼魂体内，会守护那个人一辈子。也许不会让他大富大贵，但至少让他平安健康。”
“那不是记号，是守护。”
“也是记号。我守护的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小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袋子放在床边，躺下来。王乐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窗户，像一道闪电。以前觉得很丑，现在觉得那是时间的痕迹。
天亮之后，王乐拨了特使的电话。“特使，小柒投胎的时候，我能用功德值在她身上做个记号吗？”
特使沉默了一下。“可以。但需要申请。流程很复杂。”
“多久？”
“一周。”
“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