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柒告别直播后的第三天，律师来了殡仪馆。不是张有财的律师，是张有财的律师派来的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站在值班室门口，表情有些局促。
“王先生，张总让我转交一封信。他说，听说小柒要走了。他想在城北公墓给小柒立一座纪念碑。问她是否同意。”
王乐接过信封，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王乐，小柒。我从律师那里听说小柒要投胎了。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求她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声对不起。当年天豪撞了她，我帮他逃逸，害她困在废弃小区五年，害她母亲伤心去世。这些罪，我还不清。下辈子也还不清。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我想在城北公墓给她立一座碑，让她被人记住。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她不该被遗忘。张有财。”
王乐把信递给小柒。小柒接过去看完，沉默了很久。手里拿着信纸，纸很薄，她能看到底下桌面的纹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乐看着她。“他说他欠你的。”
后来她死了。母亲听到消息后心梗发作，也走了。她在废弃小区里困了五年，出不去。那些年她恨张天豪，恨张有财，恨所有人。恨这个世界。现在张有财说想给她立一座碑。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王乐走到她身边，站在窗前。
“小柒，你不用原谅他。他做的事，不值得原谅。但你可以放下。放下不是原谅，是放过自己。”
小柒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不原谅他。但我接受他的道歉，因为我想放下了。恨了那么多年，累了。再恨下去，走不动了。”
王乐看着她，伸出手。小柒握住了他的手，微凉。
“好。那就放下。”
王乐拿起手机，拨了律师的号码。“告诉张总，小柒同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谢谢。张总说，他会在城北公墓给小柒立一座碑。碑文他写好了，请你们过目。”
律师发来一张照片。碑文很短——“柒月之墓——她曾来过这个世界。”
小柒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下来了。蓝色的，一颗一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没有擦，任它流。
“他记得我叫柒月。我以为他只记得我是‘那个女鬼’。”
王乐看着她。“他记得。因为他是那个害你的人。害你的人，比爱你的人，更记得你。”
小柒哭了很久。王乐没有劝她，就那样站着，握着她的手。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纪念碑立得很快。三天后，律师发来消息说已经完工了。在城北公墓的角落里，靠近一棵松树。碑是黑色的，上面的字是白色的，很醒目。王乐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
“小柒，我们去看看。”
传送通道的光晕包裹住两人。初夏的午后，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公墓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声。他们找到那棵松树，找到那座黑色的墓碑。碑上刻着“柒月之墓——她曾来过这个世界”。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只有这行字。
小柒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行字。手指穿过石头，碰不到实体的，但她觉得摸到了温暖。
“她曾来过这个世界。”她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他记得我来过。”
王乐蹲在她旁边。“你被人记住了。”
小柒转过头看着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被人记住。”
王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你帮了那么多人，他们都会记住你。老周、林妙妙、那些你超度过的鬼魂、那些看过你直播的粉丝。他们都会记住你。张有财也记住你了。虽然他记住你的方式不一样，但他记住你了。”
小柒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她站起来，看着那片天空。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低头，就那样看着。
“王乐，你说下辈子，我还能叫柒月吗？”
“能。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下辈子还叫柒月。你找我，就喊‘柒月’。我会回头的。”
“好。”
两人在公墓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橘红色的光照在黑色的墓碑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把墓碑遮住了一半。王乐蹲下来，把碑上的松针捡掉。小柒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
“王乐，你该剪指甲了。”
“明天剪。”
手机震了。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张总说，谢谢你们接受他的道歉。他会继续帮你们查都市王的案子。”
王乐没有回复。
回到值班室，天已经黑了。老周不在，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张有财的礼物”几个字后面，他写了一行字——“今天，张有财在城北公墓给小柒立了一座碑。碑文：她曾来过这个世界。小柒说，下辈子还叫柒月。让我喊她，她会回头。”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站在他身边。月光很亮，照在她的脸上。她笑了，笑得很轻。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他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小柒说的话——“下辈子还叫柒月。你找我，就喊‘柒月’。我会回头的。”他相信她会回头。因为她说过，这辈子遇见他，不后悔。下辈子，也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