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小柒没有睡，她坐在窗台上，看着月亮。月光穿过她几乎完全透明的身体，在地上几乎看不到影子。王乐也没有睡，他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两个人就这样待了一整夜，谁都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天快亮的时候，小柒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王乐面前。
“我走了以后，你会孤单吗？”
王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颗星星。“会。”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值班室会空，影子会空，窗台会空。薯片没人闻了，直播没人出镜了，屋顶没人陪我坐了。会孤单。”
“那你怎么办？”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我会继续查案，救回老周，扳倒所有坏人。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他们三个还没被判刑。特别法庭下周开庭，证人准备好了，证据准备好了。他们跑不掉。老周还在边疆受苦，我要救他回来。阴间还有很多腐败，还有很多不公。我要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清。”
小柒看着他。“你不怕吗？”
王乐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怕。但答应你的事，一定要做到。”
“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说过，要带你去看海。没做到。”
小柒笑了，笑得很轻。“阴间有海。冥海之滨就是海。我已经看过了。老周在那里的海边给我传话，他的搪瓷缸在风里叮当响。文竹在窗台上，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那也算海，我看到了。”
王乐的眼眶红了。“那不是海，那是流放地。海水是黑的，风里全是怨气。那不是旅游，是受罪。”
小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手指穿过他的皮肤，碰不到实体的，但她还是做了那个动作。“是海。有水就是海。我看到了。所以，你做到了。你答应带我去看海，我看到了。你没有食言。”
王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
小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不哭了。”
王乐擦干眼泪。小柒也擦干眼泪。两人看着对方，笑了。
天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小柒的身上。她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完全透明，像一层薄雾。
“王乐。”
“今天最后一天了。你还要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
“城北公墓。去看我妈。”
传送通道的光晕包裹住两人。晨光中，城北公墓很安静。松树在风里轻轻摇，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小柒站在母亲的墓前，碑上刻着“李秀兰之墓”，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慈母永存”。母亲旁边的墓是空的，那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碑上还没有刻字，因为她还活着的时候没有钱，买不起墓，死了之后更买不起。张有财给她立了碑，在公墓的角落里。那座碑是新的，黑色的，上面的字是白色的。“柒月之墓——她曾来过这个世界。”
小柒站在母亲的墓前，伸出手摸着那行字。手指穿过石头，碰不到实体的，但她觉得摸到了母亲的脸，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总是笑着的脸。
“妈，我要走了。去投胎。下辈子，也许还能做你女儿。也许不记得了，但我会找到你的。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露水滴在她的手上，穿过手指，落在地上。
王乐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
小柒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走吧。”
传送通道的光晕包裹住两人。回到值班室，老周不在，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
倒计时的最后几个小时。王乐没有整理证据，没有翻案卷，没有接任务。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行军床边。小柒躺在行军床上，手里捧着那袋番茄味薯片，没有撕开。他们看着对方，没有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话早已说尽。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落到西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王乐握着她的手，他的手的实的，她的手几乎完全透明了，像空气。
“王乐。”
“天快黑了。”
“我要走了。”
“我知道。”
小柒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下辈子，我会找到你的。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王乐看着她。“我也会找到你。我说过，你投胎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做了记号。用功德值做的，不会消失。”
“什么记号？”
“一个守护。它会保佑你平安健康。它会提醒你，有人在等你。等你下辈子长大了，等你下辈子懂事了，等你下辈子遇见我。”
小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手腕还有一点淡淡的轮廓。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确认它还在。
“王乐。”
“你以后会结婚吗？”
王乐愣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
小柒的眼眶红了。“万一我等不到呢？”
“那我就一直等。”
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蓝色的，一颗一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没有擦，任它流。
“你这个人，真的是——”
“真的是王乐。我知道。”
小柒笑了。王乐也笑了。他们笑着，眼泪流着。
窗外的太阳落山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紫灰。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
小柒的身体在月光下完全透明了。她伸出手，王乐握住她的手。他握着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握不到。但他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空气。
“王乐。”
“再见。”
“再见。”
小柒化作光点，从窗户飘出去。光点很亮，像一颗星星。它飘过槐树，飘过屋顶，飘过月亮，消失在夜空里。
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他看着那扇窗户，久久没有移开目光。老周不在，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
那四袋薯片在柜子里，番茄味、黄瓜味、原味、青柠味。封口折得很整齐，是她折的，以后再也没有人折了。
窗台上空了，行军床空了，影子空了。
值班室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很亮，星星很多。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比其他的都亮。他知道那是小柒。她在那颗星星上看着他，笑着。
“小柒，等我。”
他擦了擦眼睛。她在星星上看着他，也许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