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柒留在阳间的最后一夜。
王乐没有开灯。值班室里只有月光，惨白的，从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方块。小柒从影子里飘出来，站在他面前。她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完全透明，像一层薄雾，随时会散。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很亮。
“我想去一个地方。”
王乐看着她。“哪？”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不是废弃小区，是更早。城北殡仪馆后面的那片墓地。我死后第一个月，魂魄从废弃小区飘出来，飘到了那里。我在那里等了你五年，等你来帮我。你没来。”
王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现在去了。”
两人走出值班室。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走过就灭。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实一虚。推开殡仪馆的后门，外面就是那片墓地。月光洒在墓碑上，白惨惨的，像一排排牙齿。松树在风里轻轻摇，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小柒飘在前面，穿过一排排墓碑。她在一个角落停下来，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碑，碑文已经模糊了。她在这里等过他，在雨里等，在风里等，在雪里等。等了五年。那些年她每天坐在碑上，看着殡仪馆的后门。盼着有人能来帮她，盼着有人能来救她，盼着有人能来听她说一句“我冤枉”。没有人来。那些代理人来了又走，走了再也不来。那些路人经过，看一眼就走了。她哭过，骂过，恨过。后来不哭了，不骂了，也不恨了。麻木了。直到那天，他来了。
“你终于来了。”小柒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
王乐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我来了。虽然晚了五年。但我来了。”
小柒笑了。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透明的光，是实在的光，像落日。她用了最后的力量实体化。投胎前，魂魄状态特殊，没有时间限制。她可以真正地触摸到他了，最后一次。
王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是实的，有温度的，温温的。不再是微凉，是温暖的。
“你的手暖了。”
“因为我是活的了。虽然只有一晚。”
他们坐在墓碑旁。小柒靠在他肩膀上，王乐搂着她的肩。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实一实。不再是实的和淡的，两个都是实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拂过他的脸。
“冷吗？”他问。
“不冷。你呢？”
“不冷。”
他们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多。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你怕吗？”他的声音很低。
小柒沉默了一下。“怕。怕忘了你。怕忘了老周，忘了林妙妙，忘了那些粉丝，忘了番茄味薯片的味道。怕忘了这一切。”
王乐搂紧了她。“不会的。孟婆汤会让人忘了痛苦，但不会让人忘了快乐。那些快乐的记忆，会留在灵魂深处。下辈子，你会隐约记得，有一个人，在等你。”
“如果你下辈子找不到我呢？”
王乐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我发誓，我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小柒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发誓？”
“我发誓。用我的命发誓。用我的下辈子发誓。用我的下下辈子发誓。不管轮回多少次，不管转世多少次。我一定会找到你。”
小柒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蓝色的，是透明的，像活人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温温的。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以前怎么没发现？”
“以前你总翻我白眼。没机会说。”
小柒笑了，笑着流泪。
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些活人在忙碌着，不知道这里有一对人在告别。也许知道也不会在意，毕竟生离死别每天都在发生。
小柒看着那片灯火。“你说下辈子，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王乐想了想。“也许是个画家，画很好看的那种。也许是个老师，很温柔的那种。也许是个医生，救死扶伤的那种。也许只是个普通人，但很善良。”
“那你呢？你下辈子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也许是个警察，抓坏人。也许是个消防员，救火。也许是个律师，帮人打官司。也许只是个普通人，但会一直找你。”
小柒靠回他的肩膀上。“你一定要找到我。”
“一定。”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往西边挪。星星也挪了。小柒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不是月光的反射，是她自己的光，淡淡的。
“天快亮了。”
王乐看着东方，那片天空还是黑的。“还早。还有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过起来很快。”
“那就不说话。就这样坐着。看着月亮，看着星星，看着你。”
小柒嘴角翘了一下。两人不再说话，就那样坐着。月光照着他们，星星闪着，风吹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抓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流走。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小柒的身体发光更明显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最后的日子里拼尽全力地亮着。王乐看着那片鱼肚白，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浅蓝变成橘红。
“王乐。”
“谢谢你。谢谢你没从废弃小区逃跑。谢谢你帮我讨回公道。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几个月。谢谢你带我去超市，陪我闻薯片，陪我看星星，陪我说那么多话。谢谢你让我被人记住。”
王乐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也谢谢你。谢谢你从影子里出来，谢谢你帮我挡刀，谢谢你陪我查案，谢谢你陪我看月亮，谢谢你让我知道，人鬼殊途也能有真情。谢谢你让我被人爱过。”
小柒伸出手擦掉他的眼泪。手指是温的，不是凉的。“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那就不哭了。”
两人擦干眼泪，看着对方，笑了。
东方的天空越来越亮，太阳快升起来了。小柒的身体越来越亮，像一颗星星。她站起来，王乐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
“我要走了。”
“我知道。”
“你会来找我吗？”
“会。”
“你发誓？”
“我发誓。”
小柒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温暖的，像春天的风。
“再见，王乐。”
“再见，小柒。”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从墓地升起来，飘向东方。光点很亮，像一群萤火虫。它们在晨光中飞舞，慢慢消散。
王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点消失。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一个人站在墓地中间，周围的墓碑在晨光中泛着白光。他没有哭，站在那里很久。
手机震了。特使发来一条消息。“小柒已顺利投胎。女孩，健康。城北人民医院，凌晨五点十三分出生。体重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王乐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阳光很暖，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他相信，下辈子一定会找到她。因为她说过，她会回头。他喊“柒月”，她会回头的。一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