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方漫过来,橘红色的,温柔得很残忍。小柒的身体在发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她自己的光。投胎的通道在慢慢打开。王乐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实体,又从实体开始发光。他知道,时间到了。
“王乐,我喜欢你。”
小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王乐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晨光中发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我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替我挡刀那次。黑七派来的人,你挡在我前面,刀子差点刺穿你的肩膀。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打不过,还要挡。明明可以跑,还要留下来。明明知道人鬼殊途,还要对我好。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傻,是喜欢。”
小柒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
“我也是。从你替我挡刀那次。你挡在我前面,刀子刺穿了你的肩膀,血流了一地。你咬牙没有喊疼,对我说‘快走’。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鬼,怎么这么傻。明明可以躲,还要挡。明明可以不管我,还要救我。明明知道人鬼殊途,还要对我好。后来我想,也许不是傻,是喜欢。”
小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透明的,在晨光中闪着光。她没有擦,任它流。王乐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
两人看着对方,笑了。笑着流泪。
天边越来越亮,太阳快升起来了。小柒的身体也越来越亮,投胎的通道在召唤她。
“下辈子,换你等我。别让我等太久。”
王乐看着她。“好。”
“拉钩。”
小柒伸出小指。她的手是实的,有温度的。王乐也伸出小指,两只小指勾在一起,紧紧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柒的手指勾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晨光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小柒的身体开始飘起来。不是自己飘的,是投胎的通道在吸她。她的脚离地了,一寸一寸往上飘。王乐伸出手想抓住她,手指穿过她的手掌,什么也抓不住。她已经不是实体了。
“别哭。笑一个。”
她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
王乐笑了。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容。
“这就对了。你笑起来好看。”
她的身体越飘越高,光点从身上散落下来,像萤火虫,像流星。晨光照着她,她在光里,像一幅画。
“小柒!”
王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惊飞了几只麻雀。小柒低下头看着他,笑了,笑着流泪。
光点越来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她化作无数光点,升向天空。光点穿过槐树的枝叶,穿过晨光,穿过云层,消失在东方。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整片天空。
王乐一个人站在墓地中间。
他的手还伸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慢慢地,他放下手。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特使发来的消息在屏幕上亮着。“小柒已顺利投胎。女孩,健康。城北人民医院,凌晨五点十三分出生。体重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松针沙沙响,墓碑在晨光中泛着白光。王乐擦了擦眼睛,笑了。
“小柒,下辈子,换我等你。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转身走回殡仪馆。走廊很长,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响。值班室的门开着,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柜子里那四袋薯片还在,番茄味、黄瓜味、原味、青柠味。封口折得很整齐,是她折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味道。他看着那片天空,阳光很暖。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她的。也许在街头拐角,也许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在梦里。不管在哪,他一定会找到她。
因为他答应过她。拉过钩的。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王乐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