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消失后,王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还伸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团空气。晨风从东边吹来,穿过他的指缝,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低语,像在叹息。墓碑在晨光中泛着白光,一排一排,整齐得像牙齿。那些冰冷的石头下面,躺着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他们的故事结束了,但小柒的故事刚刚开始。只是那个故事里,没有他了。
王乐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肩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在枯黄的草叶上。他没有擦,也没有忍。他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墓地里回荡,惊飞了树枝上的麻雀。松针被震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他头上。他没有拂去,就那样哭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扎着马尾,白色连衣裙,裙子上有大片血迹。她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神像刀,说“滚”。只有一个字,但像针扎进耳朵。他从楼梯上摔下去,胳膊擦破了皮。她没有继续攻击,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里的凶狠底下藏着恐惧。那时候他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后来知道了。她怕等不到人,怕永远困在那里,怕被遗忘。他爬起来,没有跑。“我知道你在等公道”。她的眼神变了,从凶狠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动摇。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道裂缝,光从那道裂缝里照了进去。
王乐哭得更大声了。鼻涕流出来了,他也不擦。肩膀一抖一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想起她第一次笑的样子。不是冷笑,不是假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笑。那天他在值班室吃泡面,她飘在旁边说他“又吃泡面”,他说“泡面便宜”,她说“你迟早吃死”。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她笑了,笑得很轻,但他听到了。
那个笑声,他记了一辈子。现在她走了,笑声还在耳边。
他想起她第一次替他挡刀的样子。黑七的人来杀他,她从影子里冲出来挡在他面前。短刀刺穿了她的肩膀,血不是红色的,是淡蓝色的光。她咬牙没有喊疼,反手用缚魂锁锁住了刺客。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没事吧”。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担心。担心他,不是担心自己。
后来他问她为什么挡,她说“你是我的搭档”。但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那时候他就知道,她不只是把他当搭档。
王乐哭得蹲不住了,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枯黄的草叶扎进掌心。他不觉得疼,因为心更疼。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笑的样子。昨晚,在月光下,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说那些话。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笑得很轻。“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以前怎么没发现?”“因为以前你总翻我白眼。”她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笑容。
太阳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橘红色的光照在墓碑上,照在松树上,照在王乐身上。他跪在那里哭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眼泪流干,久到喉咙沙哑。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天已经大亮了,墓地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墓碑、松树、风、阳光。他一个人。
王乐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墓碑才稳住。擦干眼泪,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大片。他看着小柒消失的方向,那片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不知道她会投胎到哪个人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特使会告诉他,因为他是独立调查员,因为他是小柒的搭档,因为他答应过她。
“小柒,等我。我会去找你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风把他的声音带走了,带到东边,带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相信她能,因为他们的心连在一起过。
王乐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天空很蓝,云很白。恍惚中,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扎着马尾,穿着黑色卫衣,嘴角翘着。她在对他笑,像从前一样。他揉了揉眼睛,身影不见了。只有阳光、蓝天、白云。
“小柒,等我。”
走廊很长,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嗡嗡响,值班室的门开着。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柜子里那四袋薯片还在,番茄味、黄瓜味、原味、青柠味。封口折得很整齐,是她折的。窗台上没有她,行军床上没有她,影子里没有她。值班室空了。但她的味道还在,薯片的味道,淡淡的,酸酸甜甜的。
“小柒,下辈子见。”
窗外阳光很暖。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文竹,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笑声,像她的笑声。王乐吸了吸鼻子,拉过椅子坐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案子没结,老周还在边疆受苦,阴间的腐败还没清完。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对不起她。他拿起笔,翻开案卷。写下一个字,又写下一个字。手指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一天过去了。王乐没有离开值班室,直到天黑。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想起她说过的话——“下辈子,换你等我。别让我等太久。”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他看着月亮,轻声说。月亮不说话,只是挂在那里,照着这片墓地。照着她曾经走过的地方,照着她曾经坐过的窗台,照着她曾经闻过的薯片。月光很暖,像她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