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妙妙打来了第七个电话。没有人接。她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推开值班室的门,没人。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已经凉了,文竹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柜子里那四袋薯片还在,封口折得很整齐,是小柒折的。但人不在。
她拨了老周的号码,响了几声接通了,老周的声音很低,带着疲惫。“林妙妙?怎么了?”
“王乐不见了。小柒也不见了。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小柒今天投胎。王乐可能在墓地。城北殡仪馆后面的那片墓地。你去看看吧。”
林妙妙挂了电话,抓起车钥匙跑出了殡仪馆。城北殡仪馆后面的墓地在城北郊外,开车要半个小时。她一路闯了两个红灯,不知道有没有被拍下来,也不在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乐一个人在那里,他需要人陪。
墓地在城北郊外的小山坡上,松树环绕着,风从东边吹来。林妙妙停好车,跑进墓地,一排一排墓碑找过去。在一片空地上,她找到了王乐。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墓碑,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外套扔在旁边,只穿了一件T恤,肩膀一耸一耸的。林妙妙跑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乐!你没事吧?”
王乐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嘴唇干裂。他看着她,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那份麻木让她心都碎了。
“小柒走了。”
林妙妙愣住了,到嘴边的“什么”变成了一声轻叹。她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现在像熄灭的灯。
“投胎了。今天凌晨。城北人民医院,女孩,六斤八两。母女平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林妙妙没有问为什么小柒必须走,因为她知道答案——鬼魂不能永远留在阳间,投胎是每一个鬼魂的归宿,小柒也不例外。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你哭过了。”
“哭过了。很久。”
“那就别憋着。”
林妙妙张开双臂,抱住了王乐。他没有躲,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在强忍着,不想让眼泪流出来。林妙妙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小孩子。
“想哭就哭吧。”
“哭过了。”
“那就再哭一次。哭不丢人。”
王乐没有哭。他的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抱紧了林妙妙,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林妙妙没有说话,就那样抱着他。风吹过来,松针沙沙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但王乐的身体是凉的,像被掏空了。
很久很久,王乐松开她,靠在墓碑上。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那片天空下,小柒投胎了,有了新的人生,新的父母,新的名字。她不会记得他,不会记得老周,不会记得林妙妙,不会记得番茄味薯片的味道。她会忘了一切,重新开始。
“我没事。只是……不习惯。”
林妙妙坐在他旁边,靠着他。“你会习惯的。时间会冲淡一切。”
“我不想习惯。习惯就忘了。”
“忘不了。重要的人,永远忘不了。只是不会那么疼了。”
王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妙妙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看着那片天空,嘴角动了一下。
“她说,下辈子换我等她。不让她等太久。”
“那你就等她。不管多久,她都会等你。因为她说过,下辈子会找到你的。”
王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这双手握过小柒的手,微凉的,后来变温了,后来抓不住了。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心手背都看了一遍。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树叶的影子拉长了。王乐站起来,把外套捡起来拍掉灰,穿在身上。
“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都市王的案子没结,老周还在边疆受苦,阴间的腐败还没清完。不能停下来。”
林妙妙看着他,站起来。“你还好吗?”
王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还好。死不了。”
两人走出墓地。风从东边吹来,松针沙沙响。林妙妙开着车,王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行人走他们的路,谁也不知道他刚刚失去了什么。
回到殡仪馆,老周已经在值班室等着了。他端着搪瓷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槐树。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王乐回来了,他没有问。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林妙妙走到窗台边,看着那四袋薯片,眼眶红了。她没有拿起来闻,怕忍不住。
老周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茶是新泡的,还冒着热气。他拍了拍王乐的肩膀。
“小王,小柒走了,但你还得活着。你答应过她的事,还没做完。都市王的案子还没结,老周还没救回来。你不能倒。”
王乐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所以我在做。”
老周没有再说话。林妙妙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夜深了,林妙妙走了,老周也走了。王乐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都市王的案卷。他拿起笔写下一个字,又写下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他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谁。是小柒。她在说,“王乐,别停下。继续走。”
“我不会停下的。”他看着窗外那片月光,轻声说。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风吹进来,文竹的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笑声——她的笑声。
王乐低下头,继续写。一个字,又一个字,把那些蛀虫一个一个钉死在纸上。他不会停下,也不敢停下。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她。想起她的时候,他没办法工作。他只能不停地写,不停地查,不停地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