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柒走后的第三天，特使来到了殡仪馆。不是投影，是本人。他穿着灰色便装，没有穿官服，自己开车来的，没有带随从。推门进来的时候，王乐正坐在桌前翻都市王的案卷，抬起头，看到特使，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特使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王乐面前。“老周让我转告你几句话。冥海之滨通讯不便，他只能通过内部渠道传话。我念给你听。”
王乐看着那张纸，纸很薄，字迹潦草，是老周的字。
“小王，小柒的事，节哀。她投胎了是好事，你不用难过。她这辈子太苦，下辈子该享福了。她在那边过得好，你应该高兴。别整天绷着脸，对身体不好。茶凉了记得续水，文竹记得浇水。我在这里很好，不用担心。老周。”
特使念完了，把纸推到王乐面前。王乐拿起来，看着那些字。老周的字还是一笔一划，很用力。他想象着老周坐在冥海之滨的宿舍里，窗户外海风呼啸，怨气弥漫。他端着他那个磕了好几块瓷的搪瓷缸，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他的手指也许在透明，但他没有停下。
“我知道。但忍不住。”王乐把纸折好放进抽屉，“特使，老周那边，他还能撑多久？怨气侵蚀到了什么程度？”
特使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指已经透明到第二指节了。如果不尽快调回来，最多两个月，怨气就会侵蚀到心脏。到时候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但特别法庭已经开庭了，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案子正在审理。议员甲和乙都已经认罪了，议员丙还在狡辩，但证据确凿，他跑不掉。等案子结束，老周就能调回来了。”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多久？”
“最快一个月。最慢两个月。”
“两个月，老周等得了吗？”
特使看着他。“等不了也得等。调令是最高委员会签发的，只有最高委员会能撤销。不扳倒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他们的亲信还在位，调令就撤不了。你扳倒他们越快，老周回来越快。”
王乐低下头看着案卷。都市王的案卷、泰山王的案卷、秦广王的案卷，厚厚三大本，摞在桌上。他翻开一本，密密麻麻的记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通话录音。每一页都是一颗钉子，他要一颗一颗钉进去，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会加快速度。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一个都跑不掉。特别法庭下周继续开庭，我会亲自出庭作证。证人已经准备好了，证据已经整理好了。”
特使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老周还说了一句话，我差点忘了。‘你的独立调查员资格永久保留了。这是阎罗王亲自批准的。以后没人能取消你的资格。你尽管查，查到底。’”
王乐接过那张纸，看着那行字。老周的字迹有些潦草，像写的时候手在抖。永久保留，阎罗王亲自批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临时的，不再是随时可以被取消的。他是有实权的独立调查员了。但这份权力来得太晚，小柒已经走了。她没能看到这一天，没能看到他堂堂正正地查案，不用再担心资格被取消。她只看到他被取消资格，被刁难，被监视。她只看到他最狼狈的样子。
特使站起来。“我走了。老周那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特使，谢谢你。”
特使看着他。“不用谢。老周是我朋友，帮他传话应该的。”
特使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轻。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他低下头，继续翻都市王的案卷。
老周站在冥海之滨的海岸边，端着搪瓷缸。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他的手指从指尖到第二指节已经透明了，能看到下面的骨头。怨气侵蚀得很快，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王乐会救他回来。特使传话回来说，王乐听到老周的话，说“好，我等他”。老周看着那片海，嘴角动了一下。他端着搪瓷缸走回宿舍，把文竹从窗台上拿下来浇了点水。
他翻开笔记本，在“老周的慰问”几个字后面写了一行字——“今天，特使转达老周的话。他说，小柒投胎了是好事，让我别难过。他说，独立调查员资格永久保留了。他说，他那边还好。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的手指已经透明到第二指节了。他等不了太久。我要加快速度，一个月内必须结案。老周，等我。”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夏的夜风灌进来，很暖。他看着那片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星星很亮，他知道那是小柒。她在看着他，也许在说“加油”。
“小柒，我会救老周回来的。你看着。”
月亮很圆。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风吹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文竹。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笑声，像她的笑声。
第二天，王乐去了阴间特别法庭。都市王的案子正在审理，法官席上坐着五位大法官，阎罗王亲自主审。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代理人、受害者家属。王乐作为独立调查员坐在证人席上。检察官站起来，翻开文件夹。“都市王，原最高委员会委员。在位期间，收受贿赂，洗钱，滥用职权。其非法所得在阳间购置房产十余处，总价值超过十亿。证据确凿，请法庭依法严惩。”
都市王的代理人站起来反驳，说证据是伪造的，是王乐栽赃。检察官播放了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通话录音。一条一条，一段一段，清清楚楚。都市王的代理人脸色惨白，瘫在椅子上。阎罗王敲了一下法槌。
“休庭，明日宣判。”
王乐走出法庭。特使在门口等他。
“都市王跑不掉了。泰山王和秦广王的案子下周开庭。”
“一个月内，能结案吗？”
特使看着他。“能。只要你加把劲。”
王乐点了点头。
回到值班室，他拨了张有财的电话。“都市王的资产查完了吗？”
“查完了。澳大利亚的账户、香港的投资基金、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全部查实，总价值超过十二亿。”
“十二亿，够了。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提交给特别法庭。”
“好。”
挂了电话，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都市王”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叉，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案子快结了，老周快回来了。小柒看不到了，但他会替她看着。看着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被判刑，看着阴间的腐败一点点被清除。他替她看着，也替她自己看着。她在那颗星星上，也许在笑。他不想让她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