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王案休庭的第二天，张有财的律师来了。还是那个年轻男人，灰色西装，公文包，表情比上次自然了一些。他站在值班室门口，没有进来。
“王先生，张总让我转告您几句话。方便吗？”
王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吧。”
律师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念得很慢，像怕念错了。
“小柒走了，问她还好吗？王先生，您还好吗？张总说，他知道您难过。但他帮不了您，只能让律师来问问。他说，小柒是个好姑娘。她投胎了，下辈子会过好日子的。您别太难过。”
王乐看着那张纸，字迹潦草，是张有财的字。那个在监狱里呆了很久的人，手指也许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还好。”王乐的声音很平静。
律师又拿起一张纸，继续念。
“张总说，他虽然出不去，但会继续帮您查。阳间的事，交给他。都市王、泰山王、秦广王的资产还没查完。剩下那四成，他会继续追。律师团队已经在查了，下个月就能有结果。阴间的事他帮不上，但阳间的事，他包了。”
王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谢谢。”
律师翻到下一页，声音低了一些。
“张总说，这是他欠小柒的。当年天豪撞了她，他帮她逃逸。他欠她一条命，还不上了。下辈子也还不上。但他想还一点点。帮她查案，帮她扳倒那些坏人。让她走得安心。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王乐沉默了一下。“她已经原谅你了。小柒走之前，说过。她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做的事值得原谅，是因为她想放下了。恨了那么多年，累了。再恨下去，走不动了。”
律师的眼眶红了。不是他要哭，是张有财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听着电话里的抽泣声，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张总说，他不能原谅自己。所以要用余生赎罪。小柒原谅了他，他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他要继续查，查到阴间干净为止。查到他出狱为止。查到他死为止。”
王乐看着那张纸。张有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行几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凑近了才认出那几个字——“等我出狱，一起喝酒。”
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律师。“好。告诉他，我等他。”
律师把纸折好放回公文包，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很快，像怕被人追上。
王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他想起张有财第一次找他的样子，西装革履，保镖跟着，趾高气扬。说“生意归生意，我儿子罪有应得，我不怪你”。但小柒看到他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那时候他恨王乐，恨到骨头里。后来他儿子死了，恨转移到了赵判官身上。再后来他女儿被救，恨变成了感激。现在他女儿安全了，仇报了，他没什么可恨的了。只剩赎罪。
手机震了。律师发来一条消息。“张总说，都市王剩下的资产查到了。瑞士银行还有一个账户，里面有三亿多。已经申请冻结了。”
王乐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都市王的案子快结了，泰山王和秦广王的案子也快了。特别法庭下周继续开庭，证人准备好了，证据准备好了。他们跑不掉。老周快回来了。张有财也会继续查，查到阴间干净为止。他们都在努力，他不能掉队。
王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张有财的最后承诺”几个字后面写了一行字——“今天，张有财托律师传话。他说，他虽然出不去，但会继续帮我查。他说，这是他欠小柒的。他说，不能原谅自己，要用余生赎罪。他还说，等他出狱，一起喝酒。我说好。我等他。”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初夏的傍晚，晚霞很美。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像烧红的铁。他看着那片云想起了小柒。她说过，下辈子要让他等她。别让她等太久。他笑了，笑得很轻。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手机又震了，特使发来的消息。老周传的话，很短。“小王，张有财那小子，总算做了件人事。”
冥海之滨，老周坐在海岸边，端着搪瓷缸。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灰黑色的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一层一层退下去。他的手指已经透明到第二指节了，能看到下面的骨头。文竹在窗台上，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伸出手，用透明的手指扶了扶花盆。手指穿过花盆，碰不到实体的，但他还是做了那个动作。
律师从殡仪馆出来，上了车，拨了张有财的电话。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张总，话带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好’。他说，他等你。”
挂了电话，张有财坐在监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光线惨白。同监室的犯人已经睡了，打着鼾。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乐那句话——“他说，他等你。”等一个曾经恨之入骨的人，等一个曾经想要他命的人，等一个曾经害死了他搭档的人。王乐在等他，等他出狱，一起喝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送过礼、行过贿、签过合同、抱过儿子。现在儿子没了，公司没了，自由没了。但这双手还能帮王乐查案，还能查那些被转移的资产，还能追那些还没落网的蛀虫。他还不是废人。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王乐说了等他，他就一定要出去。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那个约定。一起喝酒。他从来没跟王乐喝过酒，以前是仇人，没机会。现在不是了，也许还不是朋友，但至少不是仇人。可以坐下来喝一杯，聊聊案子，聊聊那些被扳倒的贪官，聊聊那些还没落网的蛀虫。
窗外月亮很圆。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离出狱还有很多年，但他可以等。因为有人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