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和林妙妙收拾完东西，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两个行李箱靠在门口，一个黑色的装王乐的换洗衣物和几沓现金，一个粉色的塞满了林妙妙的衣服和化妆品。王乐看了一眼那个粉色行李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都这时候了，爱带啥带啥吧。
“早点睡，明天五点半起床。”王乐把灯关了，往二楼走。
“你睡哪儿？”林妙妙在身后问。
“办公室。凑合一晚。”
王乐上了楼，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来。沙发太短，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他把外套脱了叠起来当枕头，闭上眼准备睡觉。
刚有点迷糊，楼下传来敲门声。
不是那种急促的敲法，是很轻很规矩的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王乐一下子坐起来。
这个点了谁会来殡仪馆？他穿上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林妙妙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把扫帚，冲他使了个眼色。
王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慢慢走下楼梯。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了三个模糊的影子。不是人，是鬼魂。鬼魂在阴间的形态跟常人差不多，但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阴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谁？”王乐没开门。
“王先生，是我，老赵。”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王乐愣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鬼魂。打头的是老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跟树皮似的。旁边是老孙，戴着一副老花镜，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最后面是个年轻鬼魂，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上全是褶子。
“老赵？老孙？”王乐认出了前两个，“你们怎么来了？”
“王先生，我们是来帮你的。”老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林妙妙举着扫帚站在王乐身后，看清楚来人后把扫帚放下了。
王乐把门开大了一点，“进来再说。”
三个鬼魂鱼贯而入。那个年轻鬼魂进门的时候朝王乐鞠了一躬，差点没把头磕到门框上。
“这位是？”王乐问。
“哦，忘了介绍了。”老赵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小李，李志远。上次那个车祸冤案的，你帮他找到了家人。”
王乐想起来了。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案子，一个年轻人在阳间出了车祸死了，遗体在殡仪馆放了三个月没人认领。王乐帮他查到了远在老家的父母，还协调地府让他跟父母通了最后一次电话。当时那个年轻人哭得跟泪人似的，说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王乐。
“小李，你投胎了？”王乐看着他。
小李摇了摇头，“还没。我跟我爸妈通完电话后，心愿了了，排队的资格提前了。但我听说您出事了，就没去投胎，先过来了。”
王乐看着他们三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赵是最早被他帮过的。那时候老赵的老伴儿先走了，老赵一个人在阳间孤零零的，死了之后又因为一些手续问题没法投胎，是王乐跑前跑后帮他办妥了的。老孙也是，阴宅被开发商坑了，是王乐替他讨回了公道。
这些人，他白天都打过电话。
老赵说帮不上忙，老孙直接挂了电话。
可现在，他们来了。
“你们不是说帮不上忙吗？”王乐的声音有点哑。
老赵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王先生，对不起。白天你在电话里问我，我确实犹豫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愧疚，“我活了八十年，死了这几年，什么人没见过？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我老赵就是个普通鬼魂，我怕。我怕魂飞魄散，怕投不了胎，怕我老婆子在那边等不到我。”
“那你还来？”林妙妙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赵笑了，笑得很苦涩，“可我想了一下午，想了一晚上，觉得不能不来。王先生帮过我，帮过我老伴儿。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阴间漂着，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人家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人家现在落难了，我装死装看不见，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是鬼。”老孙在旁边嘟囔了一句。
“去你妈的。”老赵瞪了他一眼，“能不能别打岔？”
王乐看着老赵，鼻子有点酸。
老孙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王先生，我白天挂你电话了，对不起。我这人胆小，一辈子都胆小。但老赵说得对，你帮过我们，现在该我们帮你了。大不了就是个魂飞魄散，我老孙活了八十多岁，死了也好几年了，活够本了。”
小李往前站了一步，脸涨得通红，“王哥，我没啥本事，不会查案子也不会找证据。但我腿脚快，能跑腿。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王乐看着他们三个，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这辈子帮过不少人，有的感激涕零，有的转身就忘，有的甚至在利益面前反咬一口。他以为这些人早就把他忘了，毕竟在阴间这种地方，人情比纸还薄。
可现在，他们来了。
“你们不怕被牵连吗？”王乐问，“平等王的人说了，谁帮我，谁就魂飞魄散。”
“怕。”老赵说，“但怕也要来。我活了八十年，死了还要怕？那活着的时候白活了？”
“就是。”老孙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再说了，平等王再厉害，还能把整个阴间的人都查一遍？我们三个就是底层小鬼，平时连阎王殿的门都进不去，谁会注意我们？”
王乐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有点抖，“真的谢谢。”
“别说谢。”老赵摆摆手，“告诉我们，需要做什么。”
王乐想了想，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说得对，平等王再厉害，也不可能盯住阴间的每一个角落。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明面上，越是不起眼的小角色，越容易被人忽视。
“就这些？”老孙问。
“就这些。”王乐点头，“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不要直接去查平等王的人，就在日常聊天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听到什么风声，记下来，找机会告诉我。”
老赵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我在阴间菜市场卖菜，每天接触的人多，什么消息都能听到一耳朵。”
“我在阴间的老干所，那帮老头子整天没事干，就是嚼舌根。”老孙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零星的牙齿，“谁家闺女嫁了谁家儿子娶了，哪个阎君最近干了什么事，他们都门儿清。”
小李挠了挠头，“我……我在阴间的快递站分拣包裹，能接触到很多往来信件和包裹的流向。虽然看不到内容，但谁给谁寄了东西，大概能看出来。”
“那就够了。”王乐说，“记住，安全第一。一旦觉得不对劲，立刻收手，保命要紧。”
“知道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王乐送他们到门口，老赵最后一个走出去，又回过头来。
“王先生，您还有29天了？”
王乐点了点头。
“够了。”老赵说，“29天，够干很多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