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王乐从城隍庙的偏殿里醒来。
他昨晚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闭了会儿眼。梦里全是老赵，一会儿看见他在菜市场卖菜，一会儿看见他咧着嘴笑，一会儿又看见他被黑衣人按在地上，身体一点一点变透明。
王乐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偏殿里光线很暗，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灰白色的香灰堆了满满一炉。林妙妙靠在墙上还在睡，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老孙不见了。
王乐心里一紧，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大殿，就看见老孙从外面飘了进来。
老孙的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惨白惨白的，嘴唇发乌，眼神空洞。他飘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孙？”王乐走过去，“你去哪儿了？”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孙，你说话。”
“我打听到老赵的消息了。”老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通过阴间底层的鬼魂网络，就是那些在菜市场、街头巷尾混的老鬼们传的话。”
王乐的心跳加速了，“老赵怎么样？”
老孙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很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又下不来，憋得人喘不过气。
“老赵……没了。”老孙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魂飞魄散。”
王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平等王的人把他带回去之后，折磨了他一整个晚上。”老孙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在努力控制，“他们想从他嘴里问出你的下落，问出证据藏在哪里。老赵一个字都没说。”
王乐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后来他们用了一种法器，专门对付鬼魂的，叫‘散魂钉’。那个东西钉在鬼魂身上，会把魂魄一点一点打散，从脚开始，慢慢往上，最后到头顶。整个过程要好几个小时，中钉的鬼魂会一直清醒着，一直感受自己的魂魄在消失。”
“别说了。”王乐的声音很低。
“老赵撑到了最后。”老孙没有停，“临死之前，他托一个老鬼带话出来。那个老鬼跟他在同一个牢房里，隔着铁栏杆。老赵让他转告你——”
老孙顿了一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赵说：‘告诉王乐，我死得值。让他一定要扳倒平等王。’”
王乐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没发出声音，但整个后背都在颤。
林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偏殿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老孙继续说：“老赵还说，他活了八十年，死了也好几年了，够本了。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最后帮你这一把。他说他在阳间的时候窝囊了一辈子，谁都不敢得罪，死了之后反而硬气了一回。他说他值了。”
王乐猛地转过身来，眼眶红得吓人，但没有流泪。
“他不值。”王乐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他妈的哪里值了？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投胎的，是我连累了他。是我。”
老孙看着他，“王先生——”
“是我！”王乐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是我打电话找他的！要不是我，他现在已经在投胎的路上了！是我害了他！”
林妙妙走过来，想拉住他的手，被他甩开了。
“王乐，你别这样。”林妙妙说。
“那我应该怎样？”王乐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老赵死了，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他帮了我，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淅淅沥沥的，像是在哭。
王乐慢慢蹲了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悲痛欲绝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冷静，彻骨的冷静。
“我一定要扳倒平等王。”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老赵，为了老孙，为了小李，为了所有被他害过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老孙擦了擦眼睛，“我们帮你。”
“小李呢？”林妙妙突然问，“有消息吗？”
老孙摇了摇头，“还没有。但昨晚我们分开跑的时候，我听见追他的那几个人喊了一句‘这小子跑得太快了’，后来就没动静了。他应该没被抓到，可能是躲起来了。”
“希望他没事。”林妙妙说，“已经少了一个了，不能再少了。”
王乐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完好无损，照片都在。
他翻到拍的那些证据，一张一张地看着。平等王的转账记录、房产转让协议、录音整理稿，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割在他心上。
“这些证据，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王乐说，“不仅是要扳倒平等王，还要让阴间所有人都知道，老赵是为了什么死的。”
“怎么公开？”老孙问，“你的账号全被封了，特使那边也不可能帮你发。我们这些老鬼更不说了，连个社交媒体账号都没有。”
王乐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我认识一个人。”王乐说，“阳间的一个记者，专门报道地府相关的事情。他之前采访过我，我们加了微信。他的平台不大，但他认识很多大媒体的记者。如果能把证据给他，他能想办法让消息扩散出去。”
“可靠吗？”林妙妙问。
“不知道。”王乐老实说，“但总要试试。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孙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王乐旁边。
“王先生，老赵最后还说了句话。”
王乐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他相信你。”老孙说，“他说他活了八十年，看人从来没看走眼过。他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让你别辜负了他这条命。”
王乐的眼眶又红了。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会辜负他的。”
雨还在下。
王乐站在城隍庙的大殿门口，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混着雨水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眼泪。
手机在手里握得很紧，像是握着老赵的那条命。
他转过身，看着林妙妙和老孙。
“走，去找那个记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