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的老道士给王乐他们腾出了一间偏殿,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王乐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林妙妙的平板电脑上,一张一张整理好。
“直接发肯定不行。”林妙妙说,“平等王的人盯着所有主流平台,我们一发就会被删,连账号带内容一起封。”
“那就发到他们删不了的地方。”王乐想了想,“阴间有没有那种不受官方管控的论坛?就是那种底层鬼魂自己搞的,服务器在阳间,阴间管不着的地方。”
老孙点了点头,“有。叫‘阴间杂谈’,是几个老鬼搞的,服务器架在阳间的暗网上。平时就是些鬼魂在上面聊天、吐槽、发发牢骚。那边虽然影响力不大,但删不了帖子,因为阴间的权力伸不到阳间的暗网上去。”
老孙坐到椅子上,掏出自己的手机——说是手机,其实就是个老掉牙的智能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贴了好几层胶带。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阴间杂谈”论坛,注册了一个新账号,用户名随便打了几个字母。
“发什么内容?”老孙问。
“先发第一份。”王乐说,“转账记录的那几页。配一段文字,就说‘平等王收受转轮王巨额贿赂,证据持续公开’。”
老孙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他打字很慢,用的是手写输入,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描。王乐想帮他打,但老孙不让。
“我自己来。”老孙说,“万一出了事,是我发的,跟你没关系。”
“都这个时候了,还分什么你我。”
“要分的。”老孙固执地摇头,“你还有二十五天,你不能出事。”
帖子发出去之后的前十分钟,没什么反应。
老孙不停地刷新页面,每刷一次,浏览量涨一点,但没人评论。到了第十五分钟,突然冒出第一条评论:“这图是真的吗?”紧接着第二条:“操,这么大的数额?”第三条:“平等王?十殿阎王那个平等王?”
帖子被顶到了论坛首页,浏览量从几百窜到了几万。有人在搬运帖子里的截图发到别的论坛,有人在用软件验证图片有没有被PS过,还有人开始扒平等王这些年来的各种可疑行径。
“成了。”林妙妙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转发量在涨。”
王乐没说话,继续整理剩下的证据。
同一时间,林妙妙在阳间的暗网也发了同样的内容。暗网的操作比阴间论坛复杂得多,要用专门的浏览器,一层一层地跳转IP。她搞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帖子发出去,发完之后又换了好几个代理服务器,用不同的账号在不同的暗网论坛上发了同样的内容。
到了下午,阴间论坛的帖子被删了。
老孙刷新页面,弹出来一行字:“该帖子因违反论坛规定已被删除。”
“操。”老孙骂了一句,“他们动作真快。”
王乐一点都不意外,“账号被封了没有?”
老孙试着回了一条评论,发不出去。再刷新,账号已被封禁。
“封了。”
“换小号,继续发。”王乐把第二个文件传给老孙,“这次换个标题,别写平等王的名字,写‘十殿阎王之一受贿记录’,让他们猜去。”
老孙又注册了一个新账号,把第二个文件发了上去。这次的帖子存活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删了,账号再次被封。
“再换。”王乐说。
老孙一连注册了七八个小号,发了七八个帖子,有的活了几分钟,有的活了不到一分钟。但每发一次,就会有几百上千人看到,有人截图保存,有人转发到别的地方。
林妙妙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暗网的帖子虽然不会被删,但暗网的访问量太小,影响力有限。她开始把帖子链接发到阳间的一些正规媒体记者的邮箱里,附上一句话:“地府惊天大案,证据在此,敢报吗?”
但有一个记者不一样。
林妙妙盯着邮箱看了半天,突然叫了一声,“王乐!你快来看!”
王乐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封回信。发件人叫刘凯,是国内一家知名深度调查媒体的记者。这个人王乐认识,之前采访过他,写了一篇关于地府代理人制度的报道,发出去之后影响不小。
刘凯的回信写得很短:“东西我看到了。是真的吗?”
王乐想了想,拿过键盘,亲自打字:“是真的。我有完整的证据链。你敢报,我就敢给你更多。”
刘凯秒回:“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老地方。”
王乐合上电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孙还在那边用小号发帖子,发一个被封一个,封一个再注册一个。他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上推。
“老孙,别发了。”王乐说,“够了。”
“什么够了?”老孙头都没抬,“我刚注册了五个新号,还能再发五轮。”
“帖子发再多,也只是在论坛里传播。真正能让平等王害怕的,是正规媒体的报道。”王乐把平板电脑上的邮件界面给他看,“有记者要见我了。”
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你还有二十五天。”老孙说,“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试试。”王乐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
林妙妙走到他身边,“刘凯那个人可靠吗?上次他采访你的时候还挺客观的,但这次的事牵扯太大,他万一不敢报,或者报了被压下去——”
“那就再找别人。”王乐说,“一个不够找两个,两个不够找十个。证据在我手里,我不信整个阳间的媒体都被平等王买通了。”
老孙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王乐身后。
“阴间论坛那边,虽然帖子一直在被删,但已经有很多鬼魂把截图存下来了。”老孙说,“我认识的那些老鬼们,一个个都在转发。他们说,这是阴间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不能让就这么压下去。”
王乐转过身,看着老孙。这个八十多岁的老鬼,佝偻着背,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大半,脸上全是老年斑,打起字来慢得让人着急。但就是这么一个人,从下午到现在,一个人注册了十几个账号,发了几十个帖子,手都没停过。
“老孙,你歇会儿吧。”王乐说。
“不歇。”老孙重新戴上老花镜,“我再发几轮。平等王的人删得快,我就发得更快。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删得快,还是我发得快。”
王乐看着老孙佝偻的背影,眼眶发酸,但没让自己哭出来。
哭没有用。
老赵已经没了,他不能用眼泪去还老赵的命。
他能做的,只有赢。
媒体那边的线要铺,论坛这边的舆论也要继续造。两边同时推进,总有一头能炸开。
他心里清楚,平等王现在一定暴跳如雷。那个在阴间高高在上二十三年的阎君,可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快死的代理人和三个老鬼逼到这种地步。
但这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