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的地下室里,王乐正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听一段音频。这是他在整理老周之前发来的那些资料时,无意间发现的一个附件。之前没注意,今天重新翻看,才发现是平等王和转轮王之间的一段通话录音。
录音里的对话很短,不到两分钟,但内容劲爆。平等王在电话里明确说:“转轮王那边的事,我帮他压了。该给的一分别少,否则别怪我翻脸。”
这段录音比档案馆里那些文字记录更有杀伤力。
“这段必须马上交给特使。”王乐说,“文字证据他们可以说是伪造的,但录音做不了假。”
林妙妙点头,“谁去送?”
这是个难题。王乐本人不能去,他现在的身份敏感,一露面就会被平等王的人盯上。林妙妙也不行,她是活人,在阴间走动太显眼。老孙倒是可以,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万一出了事跑都跑不动。
“我去送。”一个声音从地下室门口传来。
三个人回头一看,是小李。
自从那天晚上分开逃跑之后,小李就一直没露面。王乐以为他也被抓了,心里一直悬着。现在看到他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衣服上全是泥巴,脸上还有几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小李!”林妙妙第一个冲过去,“你没事?”
“没事。”小李咧了咧嘴,“那天我跑到东边,钻进一个下水道里躲了一整天。后来听说你们在城隍庙,我就找过去了,但你们已经走了。我又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这儿。”
王乐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让我去送吧。”小李说,“我年轻,跑得快。就算遇到那帮人,他们也追不上我。”
王乐犹豫了一下。
“不行。”他说,“老赵已经没了,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王哥。”小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老赵大哥走了,我不能让他白走。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普通鬼魂,跑个腿还是能跑的。你就让我去吧。”
“他说的对。”老孙在旁边开口了,“小李腿脚快,路也熟。让他去吧,总比你亲自去强。”
王乐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
“你听好了。”他把那个存着录音的U盘递给小李,“把这个交给特使本人,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特使的办公室在阴间中心区总部大楼的十九层,你到了之后直接上去,报我的名字。”
“记住了。”小李把U盘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拍了拍,“放心,保证送到。”
他转身要走,王乐又叫住了他。
“小李。”
“如果路上遇到不对,东西可以不要,人先跑。”王乐说,“东西我有备份,命没了就没了。”
小李笑了笑,没答应,也没拒绝,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王乐站在门口,看着小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灯,昏暗的光线把小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线,越走越细,最后彻底融进了黑暗里。
林妙妙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会没事的。”她说。
王乐没接话。
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有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等了两个小时,小李没回来。
王乐给他打电话,关机。
等了三个小时,还是没回来。
老孙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外走,“我去打听打听。”
又过了一个小时,老孙回来了。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没进来。脸上的表情让王乐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老孙,怎么了?”
老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孙!”王乐冲过去,“你说话!”
“小李……没了。”老孙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跟老赵一样,魂飞魄散。”
王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在半路上被平等王的人截住了。”老孙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知道那帮人早就在各个路口设了卡,专门盯着往中心区方向去的鬼魂。那些人认识他,上次在殡仪馆的时候就见过面。”
王乐的腿发软,靠在了墙上。
“小李想跑,但他跑不过那些人的法器。他们从背后击中了……小李倒在地上,那帮人上来抢他怀里的U盘。小李死死抱住不放手,一个人抱着U盘,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打。”
老孙停了停,擦了擦眼睛。
“他们打了他很久,他一直没松手。最后他们用散魂钉钉了他,他才……才松了手。U盘被抢走了,小李也……没了。”
王乐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老孙继续说:“我听说,小李最后说的两个字是‘王哥’。有人听见了。”
地下室很安静。
林妙妙站在墙角,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老孙靠着门框,低着头,肩膀在抖。
王乐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了起来。
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表情变了。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像铁一样硬的东西。
“东西被抢走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是的。”老孙说,“U盘没了。”
“但录音我还有备份。”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我手机里。原件在,证据就在。”
林妙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怎么办?再找人去送?还能找谁?老赵没了,小李也没了,老孙腿脚不好,我去?”
“不用。”王乐把手机放回口袋,“这次,我亲自去送。”
“你疯了?”林妙妙冲过来,“你一露面平等王的人就会——”
“我知道。”王乐打断她,“但我不去,谁去?让人再去送,再死一个?老赵死了,小李也死了,下一个是谁?老孙?还是你?”
林妙妙说不出话。
“我亲自去。”王乐说,“东西在我身上,人也是我连累的。这笔账,该我自己去算了。”
老孙抬起头看着他,“王先生,你还有二十几天——”
“我知道。”王乐说,“二十几天,够我把这件事做完了。”
他走到地下室的角落,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的外套穿上,又把手机充到满电,拔下来塞进内衣口袋。
“明天一早我就出发。”王乐说,“特使那边我提前联系好。”
林妙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知道拦不住。
老赵死的时候拦不住,小李死的时候也拦不住。王乐这个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乐走到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巷子里很安静,连虫鸣声都没有。
“老赵,小李。”王乐对着黑暗说,“你们的仇,我一定报。”
老孙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王先生,我跟你一起去。”
王乐转过身看着他。
“你腿脚不好。”
“腿脚不好也能挡一挡。”老孙说,“我活了八十多岁,死了也好几年了。老赵和小李都走了,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什么好怕的?”
王乐看着老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但坚定。
“好。”王乐说,“一起去。”
林妙妙也走了过来,“三个人,胜算大一点。”
“你也去?”王乐皱眉。
“不然呢?”林妙妙说,“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个棺材铺里等着?王乐,我不是那种人。”
王乐看着他们,一个八十多岁的老鬼,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加上他自己这个还剩二十几天阳寿的活人。
就三个人了。
“行。”王乐说,“那就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天,该算总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