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铺的地下室里,王乐一夜没睡。
他把手机里的录音文件又听了三遍,确认音质清晰、内容完整。又把那些转账记录和房产转让协议的照片翻了一遍,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好。所有证据都整理妥当了,存在手机里,也备了一份在老孙的U盘上——虽然那个U盘可能随时会被抢走,但多一个备份总比没有强。
天刚蒙蒙亮,老孙就从外面飘了进来。
“王先生,特使来了。”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掩不住惊讶,“就在外面,一个人。”
王乐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棺材铺的门面很小,门口的街道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特使站在街道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什么都没拿,身边一个人都没带。
“你怎么来了?”王乐走过去,“我正打算去找你。”
“不等你来找我了。”特使说,“路被封了。平等王的人在中心区各个路口都设了卡,专门查往总部方向去的人。你要是自己走,十步之内就被认出来了。”
王乐皱眉,“那怎么办?”
“我亲自护送你。”特使看着他,“坐我的车。平等王的人再嚣张,也不敢拦调查组的公务车辆。”
王乐看着特使,没说话。
特使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一看就好几天没睡好。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犹疑,没有躲闪。
“谢谢。”王乐说。
“别谢我。”特使转身往巷口走,“谢我女儿吧。要不是她,我可能这辈子都鼓不起这个勇气。车在外面,走吧。”
林妙妙从地下室钻出来,“我也去。”
“你不能去。”特使头都没回,“调查组作证只需要王乐一个人。你去非但帮不上忙,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林妙妙想说什么,王乐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林妙妙咬着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孙拄着拐杖走过来,“那我呢?”
“你也留下。”王乐说,“老孙,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小李、老赵,我走不到今天。剩下的路,让我自己走完。”
老孙张了张嘴,眼眶红了,最后只说了句:“千万小心。”
王乐跟着特使走到巷口,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公务车,车身没有任何标识,但玻璃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特使拉开后座的门,王乐钻了进去。特使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巷,上了大路。
王乐从车窗往外看。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不多,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逻队,站在路口东张西望。特使说得没错,中心区各个路口确实都设了卡。
“坐稳了。”特使说,“前面就是第一道卡。”
车子减速,缓缓驶近一个路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扫描仪一样的东西,正在检查过往的车辆。
特使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亮出了一张证件。
“调查组执行公务。”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让开。”
那两个黑衣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证件,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往车里张望了一下,王乐侧了侧身,把自己缩在后座的阴影里。
“特使先生,我们接到命令——”
“谁的命令?”特使打断他,“平等王的?他现在是调查对象,他的命令在调查组面前无效。我说让开,你听不明白吗?”
那两个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退到了一边。
特使把车窗摇上去,踩下油门,车子通过了第一道卡。
王乐呼出一口气。
“别放松。”特使说,“后面还有三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难缠。”
果然,第二道卡的人比第一道多,四个黑衣人站在路口,气势汹汹的。领头的那个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特使摇下窗,“什么事?”
“接到举报,有嫌疑人企图潜入中心区。”领头的那人说,“我们需要对过往车辆进行彻底检查。”
特使看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阎王特使。”领头的人不卑不亢,“但最高委员会有规定,所有进入中心区的车辆都必须接受检查,任何人不得例外。”
“最高委员会的规定我比你清楚。”特使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给那人看,“这是调查组的特殊通行令,最高委员会主席亲自签发的。上面写得很清楚,调查组执行公务期间,所有车辆和人员不得被任何单位或个人拦截、检查、阻碍。”
领头的人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脸色难看了起来。
特使把文件收起来,“还要查吗?”
沉默了几秒。
“放行。”领头的人退到一边,挥了挥手。
车子继续往前开。
王乐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份通行令是真的?”
“真的。”特使说,“但我昨天才申请的,本来打算下周才批下来。我昨晚连夜去找了主席,当面跟他说明情况。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主席站在我们这边?”
“主席不站任何人。”特使说,“他只站证据。我们把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签。”
第三道卡、第四道卡,一关比一关严,但特使每次都把那份通行令一亮,对面就哑火了。有两个人还想硬拦,特使直接拨了调查组的电话,让调查组派支援过来。
那两个人一看特使来真的,赶紧让了路。
车子终于驶进了阴间中心区。总部大楼在望,灰白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
特使把车停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
“到了。”他说。
王乐拉开车门,站了出来。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很亮,照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车停在那里。
“调查组在十九楼。”特使走过来,“电梯在这边。”
两人走进电梯,特使按了十九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
王乐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心里突然很平静。
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小李,想起了远在边疆的老周和那个愿意作证的老钱。这么多人,为了扳倒平等王,豁出去了命、豁出去了魂。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电梯门开了。
十九楼的走廊很长,铺着灰色的地毯,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挂着一幅阴间风景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平等王受贿案特别调查组”。
特使推开门,王乐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房间里已经坐了六个人,三男三女,穿着各式的正装,表情都很严肃。桌上的名牌写着各自的身份——有的是最高委员会的委员,有的是阴间检察院的检察官,有的是地府法院的法官。
“人到齐了。”特使走到主持人的位置坐下,“王乐同志,请坐。”
王乐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王乐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我叫王乐,原阴间独立调查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要举报的是,十殿阎王之一的平等王,在任职期间,长期收受另一阎君转轮王的巨额贿赂。总金额超过十二亿冥币。此外,平等王还利用职务之便,为转轮王在阳间的非法活动提供庇护,并通过壳公司在阳间洗钱。我这里有一份从阴间档案馆绝密区获取的原始档案,包括转账记录、房产转让协议、录音文件,以及平等王与转轮王之间的通话录音。”
特使点了点头,“请提交证据。”
王乐把手机里的文件一份一份调出来,通过会议室的投屏,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看。
第一份,转账记录。四十七笔,总额十二亿三千万冥币。
第二份,房产转让协议。十七处房产的转让价格与实际市场价的差额明细。
第三份,录音整理稿。平等王与转轮王之间的对话全文。
第四份,通话录音原件。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王乐播放了那段录音。平等王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转轮王那边的事,我帮他压了。该给的一分别少,否则别怪我翻脸。”
录音播完,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几个委员的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女委员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特使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好。”特使站起来,“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晰。我以特别调查组组长的身份,正式向最高委员会申请逮捕平等王。请各位委员签字确认。”
六个委员先后站起来,在申请书上签了字。
王乐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从总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特使把王乐送回了棺材铺,走之前说了一句:“我会盯着逮捕令的进度。应该很快。”
“多快?”王乐问。
“最快今天下午。”
王乐点了点头,推门进了棺材铺。
老孙和林妙妙都在,看到他进来,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样?”林妙妙问。
“证据交了,证词录了。”王乐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下来,等逮捕令。”
老孙拄着拐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好,好,好。”
王乐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响着平等王录音里的那句话。
该给的一分别少。
现在,轮到平等王还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