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王被捕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阴间。
论坛上炸了锅,帖子像雪花一样往外冒,每秒钟刷新都能看到几十条新评论。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冷嘲热讽,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王乐是谁?
“就是那个独立调查员,平等王的案子是他捅出来的。”
“听说他被扣了二十年阳寿,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操,这种人不应该奖励吗?怎么还扣阳寿?”
议论纷纷,但最高委员会那边一直没有官方表态。
王乐没有心思看那些评论。他坐在棺材铺的地下室里,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自己写的申诉材料,来来回回改了七八遍,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申诉人王乐,原阴间独立调查员,代理人编号INV-0421。因调查平等王受贿案,被指控‘非法调查阴间高层机密’,代理人资格被吊销,功德值清零,阳寿被扣除二十年,剩余阳寿三十天。现平等王受贿案已水落石出,相关指控系平等王为掩盖罪行而捏造。恳请最高委员会重新审议,恢复申诉人代理人资格,返还被扣除的二十年阳寿。”
林妙妙帮他看了两遍,又改了几个措辞,把“恳请”改成了“要求”,说不能太软,软了人家不当你回事。
王乐想了想,把“要求”又改回了“恳请”。不是他怂,是现在这个时候不能硬来。平等王虽然倒了,但最高委员会那帮人还没转过弯来,得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特使是下午来的。
他一个人开车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材料准备好了?”特使问。
王乐把申诉材料递给他。特使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读了,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把日期写错了。今天是第十八天,不是第十七天。”
王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操,还真是。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二十天,刚才写材料的时候下意识写了“剩余二十天”。但实际上,从上次特使告诉他只剩二十五天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天。老赵死的那天是第一天,小李死的那天是第四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我改。”王乐拿过材料,把数字改了。
特使把材料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我会帮你加急处理。”特使说,“正常的申诉流程要走三到六个月,但我跟委员会那边说好了,这个案子特殊,他们同意走快速通道。最快十天出结果。”
“十天。”王乐重复了这个数字。
十天后,他还有十天。
来得及。
“但这十天你不能出任何差错。”特使看着他的眼睛,“申诉期间,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委员会盯着。你要是再惹出什么事来,别说加急了,正常流程都不一定走得了。”
“我知道。”王乐说。
特使站起来,把那封申诉材料揣进口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老钱联系上了。”
王乐抬起头,“钱正源?”
“对。”特使说,“他在边疆那边听说平等王被捕了,主动联系了调查组。他说他愿意回来作证,把平等王这些年干的事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最快后天。”特使说,“委员会已经批准了,派了专机去接他。”
王乐呼出一口气。
老钱回来了,平等王的罪名就又多了一层铁证。
特使走后,王乐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时钟看。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跳一格,他的生命就少一秒。
这种感觉很难受。以前他从来不数日子,该吃吃该睡睡,活得跟正常人一样。现在他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像有人拿着一个沙漏放在他面前,沙子哗哗地往下漏,拦都拦不住。
“别看了。”林妙妙走过来,把他的头掰过来对着自己,“看时钟能看出花来?”
“我就是——”
“你就是焦虑。”林妙妙说,“焦虑有什么用?能多活两天?特使说了十天就十天,你急也急不来。”
老孙在旁边点头,“林姑娘说得对。王先生,你这个人就是太急了。案子查得急,证据发得急,连等个结果都等得急。你得学会慢下来。”
王乐苦笑,“我剩的时间不多了,怎么慢?”
“正因为不多了,才要慢。”老孙说,“急急忙忙的容易出错。老赵和小李是怎么没的?就是因为你太急了,让他们去送东西。”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王乐头上。
老孙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话重了,张了张嘴想找补,但王乐摆了摆手。
“你说得对。”王乐的声音很低,“是我害了他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王乐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我太急了,急到让他们去冒险。老赵和小李的死,我要负责任。但这份责任,我不会逃避。等平等王的案子结了,我会去老赵和小李的坟前给他们磕头。”
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王乐每天都在倒计时。
第十九天,他坐在棺材铺里整理证据,把每一份文件都重新核对了一遍。没有消息。
第十八天,林妙妙去外面买了菜,回来做了顿饭。王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吃不下去。没有消息。
第十七天,老孙从外面回来,说论坛上有人在讨论王乐申诉的事。大部分人都支持他恢复资格,但也有人带节奏,说王乐本身就是个违规分子,不该被奖励。那些带节奏的账号查了一下,IP都指向平等王的旧部。没有消息。
第十六天,第十五天,第十四天。
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王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算日子。算到后来,他索性不睡了,爬起来在棺材铺里来回走,把那几口空棺材数了一遍又一遍。
林妙妙被他吵得也睡不着,有一次半夜起来看见他蹲在墙角发呆,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在想,如果申诉没通过,我这二十天还能干点什么。”
“不会的。”林妙妙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林妙妙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想想,你连平等王都扳倒了,一个小小的申诉能卡住你?”
王乐没说话。
第十三天,第十二天,第十一天。
特使那边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王乐开始怀疑,是不是申诉被驳回了,特使不好意思告诉他。或者是走快速通道出了什么问题,卡在哪个环节过不去了。
第十天。
王乐早上六点就醒了,实际上他根本没睡,整夜都睁着眼。他洗了把脸,坐在椅子上等着。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
八点,九点,十点。
手机始终没有动静。
到了十一点,王乐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手机准备给特使打电话。手指刚碰到屏幕,手机震了。
特使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金子一样重。
“申诉已通过。资格恢复,阳寿返还二十年。你的剩余阳寿:二十年零十天。”
王乐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通过了!通过了!”她一把抱住王乐,眼泪糊了他一脖子。
老孙从外面飘进来,拐杖都忘了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乐面前,“通过了?”
王乐点了点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二十年零十天。”老孙的声音在发抖,“够了,够了。老赵,小李,你们听到了吗?王先生活过来了。二十年零十天,够他活的了。”
王乐坐在椅子上,感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二十天。他以为自己只剩二十天好活了,现在一下子多了二十年。不对,是二十年零十天。比原来还多了十天。
手机又震了。特使的第二条消息。
“别高兴太早。申诉通过只是第一步。平等王虽然倒了,但他的余党还在。那些人在阴间经营了二十三年,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扳倒了平等王就能连根拔掉的。小心。”
王乐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
林妙妙还在哭,老孙还在笑,两个人都没注意到王乐的表情变了。
他走到地下室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站在巷子里。
外面的空气很新鲜,虽然阴间没有太阳,但天光还是亮的。远处有人在走动,有孩子在玩耍,有商贩在叫卖。一切都很正常,好像平等王被捕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王乐知道,那些在暗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怎么了?”林妙妙跟了出来。
“特使说让我小心。”王乐点了根烟,“平等王的余党还在。”
林妙妙的笑容收了起来。
老孙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王乐的另一边。
“余党怕什么?”老孙说,“我们连平等王都扳倒了,还怕他手底下那帮喽啰?”
王乐吐了口烟,没说话。
老孙说得对,也不对。
余党确实不用怕,但不能不防。那些人已经在阴间经营了二十三年,他们有资源、有人脉、有手段。王乐现在虽然恢复了资格,但跟那些老狐狸比起来,还嫩得很。
“走吧。”王乐把烟掐灭了,“回去收拾东西。能动弹了,不能老住棺材铺。”
“回殡仪馆?”林妙妙问。
“回殡仪馆。”王乐说,“那是我的地盘,谁也别想赶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