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回到殡仪馆的第三天，特使的电话就来了。
电话里的声音不对。特使这个人平时说话虽然谨慎，但语气从来不会这么沉，这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在嘴里嚼三遍才肯吐出来。
“最高委员会今天开会了。”特使说，“平等王的余党发起了复议。”
王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复议什么？”
“复议你资格恢复的决定。”
办公室里很安静。林妙妙正在旁边整理东西，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老孙坐在角落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怎么说？”王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名反对派议员联名提出，说你虽然恢复了独立调查员的资格，但你在调查平等王的过程中使用了非常规手段，包括非法潜入档案馆、盗取绝密档案、利用屏蔽符规避监控。”特使顿了一下，“他们说，阴间制度不应被个人挑战。这种行为如果不加以约束，以后人人都可以打着调查的旗号为所欲为。”
“放他妈的屁。”王乐骂了出来，“我不非法潜入，能拿到那些证据吗？我不拿那些证据，平等王现在还在台上坐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特使的声音很低，“但那些人不跟你讲道理。他们提了一个动议——限你三十天内，必须证明阴间制度可以被监督而不破坏秩序。如果你做不到，你的阳寿将自动清零。”
王乐愣住了。
三十天。
又是三十天。
“这他妈不是变相杀人吗？”王乐的声音大了起来，“三十天证明一个制度性问题？他们怎么不自己去证明？”
“他们说这是规矩。”特使苦笑了一声，“你若真有本事，就去改写规矩。”
“投票结果呢？”
“反对派占微弱优势，通过了。”特使说，“你的阳寿没有被直接扣除，但现在相当于头上悬了一把刀。三十天后，如果你拿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刀就落下来了。”
王乐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他以前躺沙发上的时候经常看那块水渍，从来没觉得它像什么，今天突然觉得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他们想要什么？”王乐问，“什么叫‘证明阴间制度可以被监督而不破坏秩序’？这个东西怎么证明？写一篇论文交上去？”
“不是写论文。”特使说，“他们的意思是，你要在三十天内，用实际案例证明，对阴间制度的监督是可行的、有效的、并且不会引发系统性混乱。简单来说，你不仅要查案子，还要在查案子的过程中，建立一套可以被复制的监督机制。”
“三十天建立一套机制？”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能。”特使说，“但这也是机会。”
“什么机会？”
“改写生死簿的机会。”
王乐愣了一下，“什么？”
特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周留给你的那些资料里，可能有答案。老周在边疆这些年，不是白待的。他接触过一些人，了解过一些东西。阴间最核心的制度是什么？是生死簿。生死簿规定了每一个人的寿命、命运、轮回。如果能改写生死簿，就能从根本上改变阴间的运行规则。”
王乐握着手机，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你是说，那些余党真正怕的不是我查案子，而是怕我碰触到更深的的东西？”
“对。”特使说，“平等王只是冰山一角。他受贿、洗钱、打压异己，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罪行。真正藏在水面下的，是生死簿的掌控权。谁掌控了生死簿，谁就掌控了阴间。平等王能做到那些事，背后很可能跟生死簿的管理漏洞有关。如果他们能让你在三十天内放弃追查，或者让你死于‘任务失败’，他们就能继续躲在暗处。”
王乐沉默了。
他想起了老周在信里写的那些话。老周说他在边疆认识了一个老官员，那个人是平等王的前秘书。老周还说，那位老官员知道很多内幕。
“老钱什么时候到？”王乐问。
“明天。”特使说，“专机明天下午到。我会亲自去接。”
“我要见老钱。”
“我知道。所以我才告诉你这些。”特使说，“老钱在平等王身边待了十几年，他知道的比档案馆里那些文件多得多。如果他愿意把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也许你能在三十天内找到突破口。”
挂了电话，王乐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妙妙走过来，“怎么说？”
“三十天。”王乐竖起三根手指头，“三十天内，我必须证明阴间制度可以被监督而不破坏秩序。否则阳寿清零。”
“操。”林妙妙骂了一句，“他们还来？”
老孙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王乐面前，“王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王乐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那个柜子前。柜子里放着老周以前留给他的那些资料，大部分都是纸质的，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把那些资料一份一份拿出来，摊在桌上。
“老周说过，这些资料里有答案。”王乐翻着那些发黄的纸页，“我以前一直没时间细看，总觉得以后再看也不迟。现在没以后了。三十天，我必须从这些东西里找到改写规则的方法。”
林妙妙走到桌边，拿起一份资料翻了翻，“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一些会议的记录。”
“是阴间最高委员会二十年来的内部会议纪要。”王乐说，“老周通过渠道搞到的。我以前粗略翻过一遍，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现在结合平等王的案子再看，可能就不一样了。”
老孙也凑了过来，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王先生，我不太懂你们这些制度、规则之类的东西。”老孙说，“但我活了八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一个制度，只要是人制定的，就一定有漏洞。那些漏洞不是设计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是故意留的。留着干什么？留着给自己用。”
王乐抬起头看着老孙。
“你说得对。”王乐说，“平等王能在阴间横行二十三年，不是因为他多厉害，而是因为制度本身就给了他钻空子的空间。我要做的，不是去修补那些漏洞，而是让那些漏洞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林妙妙放下资料，“怎么暴露？”
老孙点了点头，“那你打算从哪儿开始查？”
王乐想了想，“老钱。他是平等王的机要秘书，平等王怎么运作那些灰色地带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天特使去接他，我也去。”
林妙妙皱眉，“你去合适吗？平等王的余党现在盯着你，你一露面——”
“我不露面。”王乐说，“特使去接，我在安全的地方等。老钱到了之后，特使会把他带到一个安全的地点见面。”
老孙拄着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那我先去打听打听，看看平等王的余党最近在搞什么动静。”
“小心。”王乐说。
老孙摆摆手，飘了出去。
林妙妙看着满桌的资料，“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看？三十天，光把这些会议纪要看完都不够。”
“不全部看。”王乐坐下来，把那些资料分成几摞，“先看跟生死簿有关的。老周做过标记，他在每一份相关的资料上都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王乐翻开第一份资料，右上角有一个用铅笔画的三角形，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周做事就是这样，从不留明显的痕迹，但该留的记号一个都不会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林妙妙看着那些记号，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王乐没回答。
他想起老周离开殡仪馆去边疆的那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周说了一句当时他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小王，有些东西我现在不能给你，但不代表我不在准备。”
现在他明白了。
老周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在边疆才开始的，是更早，早到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
王乐翻开第二份资料，右上角又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把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王乐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林妙妙坐在他旁边，帮他整理已经看完的资料，一份一份摞好。
“王乐。”她突然开口。
“你这次打算怎么做？”
王乐翻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跟之前一样。”他说，“一步步来。先从老钱那里了解情况，再去查生死簿的管理机制，找到漏洞，公之于众。不同的是，这次我不只是要扳倒某个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阴间的制度不应该是一小撮人手里的工具。”
林妙妙看着他，没说话。
王乐继续翻资料。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黑，像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