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翻了一整夜的老周资料。
天亮的时候,他面前的桌上堆了三大摞纸,每一摞都有半尺高。林妙妙在旁边趴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份没看完的会议纪要。王乐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继续翻。
但翻了这么多东西,有用的线索少之又少。老周做的那些三角形记号确实标出了一些跟生死簿有关的内容,但都是些零散的信息,东一条西一条,串不起来。就像一堆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有用,但缺了最关键的那几片,怎么都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王乐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不对。
老周那个人做事从来不会这么没头没尾。他既然在每份资料上都做了记号,就说明这些资料之间有某种联系。但王乐翻了整整一夜,愣是没找到把这些碎片串起来的那条线。
除非——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完整的。
王乐猛地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旧日历,是他刚来殡仪馆那年贴上去的,好几年都没换过。日历的日期还停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王乐把日历掀开,后面是一块活动的砖。
他以前做暗格的时候留了个心眼,没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监察院那次搜查,搜走了他桌上和抽屉里的硬盘,但藏在墙里的这个备份硬盘,他们没发现。
王乐把砖取出来,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移动硬盘。
黑色的,外壳上贴着一条透明胶带,胶带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备份。”
林妙妙被动静吵醒了,抬起头揉着眼睛,“找到了?”
“备份硬盘。”王乐把墙洞重新堵上,拿着硬盘回到桌前,“上次监察院搜走的那个硬盘是假的,这是我提前做的备份。”
“你什么时候做的?”
“特使第一次提醒我的时候。”王乐把硬盘连上电脑,“他说平等王可能会动手,让我留个心眼。我就把最重要的资料拷了一份,藏在墙里。”
电脑识别出硬盘,弹出一个文件夹列表。王乐一个一个点开看,大部分都是之前看过的内容——转账记录、房产协议、通话录音的副本。
他正要关掉,突然注意到文件夹列表最下面有一个灰色的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个文件夹。
王乐点了一下,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密码提示只有一行字:“老周值班室的椅子编号。”
“怎么了?”林妙妙被他吓了一跳。
王乐没回答,直接冲出了办公室。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穿过走廊,推开老周以前住的那间值班室的门。
值班室里的摆设跟老周离开时一模一样。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杯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连窗帘的拉法都没变过。殡仪馆的人一直没动这间屋子,像是在等老周回来。
王乐蹲下来,把脸贴在地板上,看床底下的那把椅子。
那是一把老旧的木椅子,四条腿,椅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坑,是老周坐了几十年坐出来的。王乐把椅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翻过来看椅面背面。
木头上有几行用圆珠笔写的字,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模糊了。
“017。”
三个数字,写在椅面背面的正中间。圆珠笔的笔迹很重,一笔一划都刻进了木头里。
王乐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几秒,拿起椅子就往楼上跑。
林妙妙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看到他扛着把椅子上来,眼睛都瞪圆了。
“你搬椅子上来干嘛?”
“密码。”王乐把椅子放在桌上,指着椅面背面的数字,“017。”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不是三五个文件,是几十个。有文档、有图片、有扫描件,甚至还几个音频文件。文件夹的排序方式是按时间,最早的一个文件创建时间是十九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
十九年。
老周花了十九年,一点一点地攒了这些东西。
王乐点开第一个文件,是一份扫描件,纸质的颜色发黄,边角已经破损了。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竖排,繁体。王乐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生死簿、轮回、天命。
“这是什么东西?”林妙妙凑过来看,“看着像古董。”
“不是像古董,就是古董。”王乐往下翻,翻到文档的最后一页,看到一行用钢笔写的注释,字迹是老周的:“此文献出自阴间藏经阁,记载于阴历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
王乐吸了一口气,点开第二个文件。这个不是扫描件了,是老周自己打的文档,字体很朴素,没有加任何格式。内容是对第一份文献的解读和分析,逐字逐句,批注密密麻麻。
第三个文件,手写笔记的照片。老周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笔记的标题是:“关于生死簿的传说与实证——二十年收集整理。”
王乐快速浏览了几个文件,心跳越来越快。
老周在笔记的开头写了一句话:“我花了二十年,从阴间各个渠道拼凑这些信息。有些来自藏经阁的古老文献,有些来自边疆老鬼的口述,有些来自平等王旧部的私下透露。生死簿并非不可更改,但需要献祭足够庞大的愿力。愿力来自鬼魂的执念和活人的信念。”
王乐把这段话念了出来。
林妙妙听完,歪着头想了想,“愿力?就是那种……很多人相信一件事就会成真的那种?”
“差不多。”王乐继续往下看。
老周在笔记里详细解释了“愿力”的概念。鬼魂临死前未了的心愿,活着的人对某个信念的坚持,这两种东西都会产生一种力量,无形无质,但真实存在。当这种力量聚集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能影响阴间的规则,包括生死簿。
“如果能让足够多的人‘希望’规则改变,就能改写生死簿。”王乐喃喃自语。
林妙妙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你的账号。”
王乐转过头看着她。
“你之前那些视频,为什么能火?”林妙妙说,“不是因为内容多精彩,是因为看的人相信你。他们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你在做对的事。那种相信,不就是愿力吗?”
王乐愣在那里。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两千万粉丝。不是说每一个粉丝都百分之百相信他,但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真正信他,那就是两百万人。两百万人的信念,够不够改写规则?
他不知道。
但老周显然研究过这个问题。
王乐翻到笔记的中间部分,老周在这一页的顶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里面写着两个字:“关键。”
“单个鬼魂或活人的愿力微不足道,但千万人的愿力汇聚在一起,足以撼动生死簿。阴间历史上曾有过三次改写生死簿的先例,每一次都是因为大规模的愿力爆发。第一次是三百年前的大瘟疫,死了无数人,活人的求生意念和死者的不甘交织在一起,导致生死簿自动修正了数万人的寿命。第二次是两百年前的战争,第三次是一百年前的天灾。每一次改写都不是人为操控的,而是愿力自然汇聚的结果。”
“但理论上,如果能主动汇聚足够庞大的愿力,就能主动改写生死簿。平等王和转轮王勾结,表面上是洗钱和受贿,实际上他们真正图谋的,是通过控制愿力的流向,间接影响生死簿的裁决。阳间的壳公司、媒体平台、公众舆论,这些都是愿力的载体。谁控制了这些,谁就控制了愿力的走向。”
王乐看完这段话,半天没动。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值班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份资料吹到了地上。王乐弯腰去捡,看到那份资料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钱正源。
老钱的资料。
王乐把那份资料单独拿出来,放在一边。明天要见老钱,得提前做好准备。
“你觉得,我们能行吗?”林妙妙突然问了一句。
“不知道。”王乐老实说,“但老周花了二十年准备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我们说‘不行’的。”
林妙妙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王乐把硬盘里的文件一个一个地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老周的笔记写得非常详细,有的是完整的段落,有的是零碎的句子,有些地方甚至只有几个关键词。但每一条信息都有出处,要么标注了文献来源,要么记录了口述者的姓名和时间。
十九年,几千个日夜,老周把这辈子的心血都砸在这件事上了。
王乐看到笔记的最后几页,老周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起来,跟前面那种工工整整的写法完全不一样。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好像写这些话的人很着急,或者很激动。
“小王,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把这些东西交给特使转给你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些话,但我相信你一定能看到。生死簿的秘密,我花了二十年才拼出一个大概。你能不能用这些信息做成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你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这份倔,就是最大的愿力。”
王乐的眼眶红了。
林妙妙看着他,没说话。
“走吧。”王乐站起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老钱的资料看完。”
他弯腰捡起那份被风吹落在地上的资料,翻开第一页。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照在桌上那一摞摞泛黄的纸上,也照在王乐低着头的侧脸上。
值班室里的旧钟滴答滴答地响。
时间在走,但王乐觉得,这次他跑得过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