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笔记里的线索指向一个地方——遗忘墓地。
王乐翻遍了阴间的地图，才在东南角最边缘的位置找到这个地名。没有路标，没有交通线路，甚至连个像样的入口都没有。地图上只用极小的字标了一行备注：“此处埋葬被历史遗忘的鬼魂，非必要勿入。”
“这地方听着就不吉利。”林妙妙看着地图皱眉头。
“老周笔记里提到一个人。”王乐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无名的守墓人’，活了三千年，在遗忘墓地守着那些没人记得的鬼魂。老周说这个人知道愿力的秘密。”
老孙拄着拐杖凑过来，“三千年？那得是多老的鬼？”
“活了三千年还没投胎，说明他有执念。”王乐合上地图，“明天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林妙妙说。
“你不行。”王乐摇头，“那个地方老周特意标注了‘活人勿近’，你是活人，去了可能会有问题。”
“那你也是活人。”
“我有代理人身份，身上有阴间的印记，跟普通活人不一样。”王乐站起来，“老孙，你跟我去。你腿脚虽然不好，但你是鬼魂，那个地方对你没影响。”
老孙点了点头，“行。”
林妙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王乐决定了的事，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王乐和老孙出发了。
遗忘墓地在阴间东南角，离中心区有几百里路。王乐坐了很久的阴间公交，又走了十几里山路，才远远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就是那儿了。”老孙指着雾气的方向。
雾气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王乐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像是从水里穿过去一样，整个人被潮湿的冷气包裹着，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雾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墓碑，歪歪斜斜的，有的倒了，有的碎了，有的完全被杂草淹没了。墓碑上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能辨认的，刻的都是些陌生的名字，没有一个王乐认识的。
他找了三天。
第一天，他在墓地里转了一圈，除了墓碑和杂草什么都没找到。第二天，他深入到了雾气最浓的区域，那里的墓碑更破旧，有些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第三天，他几乎要放弃了，坐在一块倒下的墓碑上喘气。
老孙飘在他旁边，也在四处张望。
“王先生，那边是不是有个人？”老孙突然指着远处一个模糊的影子。
王乐眯着眼看过去。雾气里确实有个人形，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个影子坐在一座最大的墓碑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王乐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老鬼魂。头发全白了，长到拖在地上，胡须垂到胸口，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整个人透明得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他的眼睛闭着，呼吸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雾气里。
“你是‘无名的守墓人’？”王乐问。
老鬼魂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潭死水，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他看着王乐，看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他没听见。
“三千年了。”老鬼魂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没人叫过我的名字。你是谁？”
“调查员？”老鬼魂的眼睛动了一下，“调查什么？”
“愿力。”王乐说，“我想知道，愿力能不能改写生死簿。”
老鬼魂沉默了。
周围的雾气在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鬼魂的呢喃。
“你从哪里知道愿力的？”老鬼魂问。
“一个叫老周的人。他在阴间待了很多年，收集了关于愿力的各种资料。他的笔记里提到你。”
“老周。”老鬼魂重复了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倔老头。他来过，两年前。带着一堆问题来的。”
“他去哪儿了？”
老鬼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架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他站直之后，王乐才发现他很高，比王乐高出整整一个头，但瘦得像一根竹竿。
“跟我来。”老鬼魂说。
他转身往雾气深处走去。王乐跟在他后面，老孙飘在旁边。三个人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墓地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王乐凑近看了看，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这是三千年前阴间的文字。”老鬼魂说，“这块石头上的内容，是上一次愿力改写生死簿的记录。”
王乐的心跳加快了，“上面写了什么？”
“写了那个人的名字。”老鬼魂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着石头最上方的一行字，“那个人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汇聚了百万鬼魂的执念，才改写了生死簿上一条小小的规则。那条规则改了之后，阴间多了一个制度——鬼魂可以在阳间停留七天，跟亲人告别。”
王乐愣住了。
七天。
阳间习俗里，人死后头七会回来看看。原来这个规矩不是自古就有的，是有人用愿力改出来的。
“那需要多少愿力？”王乐问。
“百万鬼魂的执念。”老鬼魂说，“或者千万活人的信念。鬼魂的执念更强烈，但难以汇聚；活人的信念分散，但数量更大。两种方式都可以，但都需要一个前提——要有一个人，愿意做那个引导愿力的容器。”
“容器？”
王乐想起了林妙妙说的话——你的账号，粉丝的相信就是愿力。
“那我能做到吗？”王乐问。
老鬼魂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突然亮了一下。
“你身上有愿力的痕迹。”老鬼魂说，“不多，但很纯。有人为你死过，有人为你拼过命，有人隔着千里万里还在为你祈祷。这些都会成为愿力，附着在你身上。”
王乐想到了老赵，想到了小李，想到了老孙，想到了远在边疆的老周。
“对。”老鬼魂说，“你需要找到‘愿力之源’。”
“那是什么？”
老鬼魂抬起手，指向东南方，“阴间有一个地方，叫冥海之滨。那里是阴间的最边缘，汇聚了千万年来所有鬼魂的执念。那些执念太多了，多到形成了实体的海洋。如果能引动那个力量，改写生死簿只需要一瞬间。”
王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冥海之滨在哪？”
“阴间的尽头。”老鬼魂说，“从遗忘墓地往东南再走三天三夜，翻过一座山，你会看到一片黑色的海。那就是冥海。海岸线最远的地方，就是冥海之滨。”
“那里危险吗？”
老鬼魂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看起来像是在笑，但笑得很难看。
“阴间最危险的地方，没有之一。去过的鬼魂，没有一个回来。那里汇聚了千万年的执念，太浓了，浓到会吞噬一切靠近它的魂魄。活人去了，会被执念淹没，分不清自己是谁。鬼魂去了，会被愿力同化，成为冥海的一部分。”
王乐沉默了几秒，“老周在那里。”
老鬼魂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王乐问。
“他走之前来过。”老鬼魂说，“他说他要去冥海之滨找一样东西。我说你会死的。他说，死就死吧，总得有人去。”
王乐攥紧了拳头。
老周不是被发配到边疆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早就知道冥海之滨的存在，早就知道愿力之源在那里。他去那里，不是被逼的，是选的选择。
“我要去找他。”王乐说。
老孙在旁边急了，“王先生，那个地方连鬼魂去了都回不来，你是活人——”
“老周也是活人。”王乐打断他，“他能去，我就能去。”
老鬼魂看着王乐，很久没说话。
“你跟他一样。”老鬼魂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一样的倔。”
王乐转身往回走。老孙跟在他后面，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鬼魂的声音。
“王乐。”
王乐停下来，回过头。
“愿力之源不是谁都能引动的。”老鬼魂说，“它只对有‘执念’的人有反应。你的执念够不够强，只有到了那里才知道。”
“我的执念够强。”王乐说。
老鬼魂没有再说话，重新坐回了那座最大的墓碑旁边，闭上了眼睛。
雾气重新聚拢过来，把他裹在里面，很快就看不清了。
王乐走出遗忘墓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灰蒙蒙的天光在西方露出一条缝，像是给这片死寂的土地最后一点安慰。
老孙拄着拐杖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
“王先生，你真要去冥海之滨？”
“去。”
“可你只有不到三十天了。”
“所以才要快。”王乐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他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口袋。
“回去之后，我跟妙妙说一声，明天就走。”
老孙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劝。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灰白。
王乐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周在冥海之滨等了半年，不是等他去救，是等他去找答案。
那个答案，可能就在那片黑色的海里。
老鬼魂说得对，执念够不够强，只有到了那里才知道。
王乐摸了摸胸口口袋里老周留下的那个U盘，加快了脚步。
风吹过来，把墓地的雾气吹散了一些。远处那块刻满古文字的巨石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又一个倔强的人走向东南方。
“走。”王乐说，“回去准备。”
老孙点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灰白的暮色中，身后是那片埋葬了无数记忆的遗忘墓地，前方是未知的路。老鬼魂坐在墓碑旁，眼皮慢慢合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三千年了，他见过太多来找他的人。
但像王乐这样的，不多。
他闭上眼睛，在雾气中喃喃自语：“又一个不怕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