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遗忘墓地回来之后,王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老周。
特使之前给过他一个边疆的通讯频道,说是加密的,信号不稳定,但总比没有强。王乐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捣鼓了半个小时,才把那台老旧的通讯设备调好。这还是老周以前留下的,王乐从来没用过,按键上的标签都卷边了。
“能听到吗?”王乐对着话筒喊。
“老周,是我,王乐。”
杂音持续了十几秒,突然被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
“听到了。”老周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你小子还活着?”
王乐听到老周的声音,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活着。”他说,“死不了。”
“那就好。”老周咳嗽了几声,“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平等王倒了,干得不错。”
“老周,我有事问你。”王乐不想绕弯子,“遗忘墓地那个守墓的老鬼,你见过他?”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
“见过。”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两年前的事了。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愿力,关于生死簿,关于冥海之滨。”
“你去了冥海之滨?”
又是沉默。
“去了。”老周说,“我在边疆这些年,不是被发配的。是我自己申请的。因为冥海之滨的入口就在边疆的最深处,没有特殊许可进不去。我花了三年时间打通关系,又花了两年时间做准备工作,才拿到进入边疆深处的权限。”
王乐攥紧了话筒,“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老周的声音没有起伏,“你那时候连平等王是谁都不知道,我跟你说愿力、说生死簿、说冥海之滨,你信吗?”
王乐说不出话。
老周说得对。两年前的他,连独立调查员的资格都还没拿稳,整天就知道查些小案子攒功德值。老周跟他说这些,他不仅听不懂,还会觉得老周疯了。
“我在边疆这些年,确实发现了一些东西。”老周继续说,“冥海之滨的海底,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很强很强的波动,强到我的探测设备一靠近就被烧坏了。我换了好几种设备,结果都一样——只要进入那个区域,仪器就会失灵。”
“那个守墓的老鬼说那里被封印了。”王乐说。
“对。”老周说,“我怀疑那股能量就是愿力之源,但被某种力量封住了,不让任何人靠近。我在海底发现了类似阵法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人为设置的。那种阵法的年代很久远,至少上千年了。”
千年前的封印。
王乐想起了那个守墓老鬼说的话——“去过冥海之滨的鬼魂,没有一个回来。”
“封印需要破解?”王乐问。
“需要。”老周的声音更低了,“而且破解的方法,不是什么技术活。要开启封印,需要献祭——献祭一个自愿牺牲的强大魂魄。用那个魂魄的全部愿力,去冲开封印的缺口。”
王乐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行。”他说,“你不能牺牲。”
老周在通讯器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的魂魄已经被怨气侵蚀了。”老周说,“边疆这个地方,看着平静,实际上到处都是千万年来积攒的怨念。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魂魄早就被侵蚀得差不多了。就算不献祭,我也最多再撑半年。”
王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已经跟特使商量好了。”老周说,“你在阳间聚集愿力,利用你的账号和媒体影响力,让足够多的人‘相信’规则可以改变。我到冥海之滨去开启愿力之源,用我的魂魄做献祭。双管齐下,应该能成。”
“应该?”王乐的声音大了起来,“什么叫应该?万一不成呢?”
“不成你就死了。”老周的语气很平静,“你的阳寿只有不到三十天了。不成的话,你我都会死。哦不对,我连死都算不上,是魂飞魄散。”
“老周——”
“听我说完。”老周打断了他,“我在边疆这些年,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阴间的规则不是不能改,是不敢改。那些坐在最高委员会里的人,他们怕的不是平等王,是怕规则一改,他们的位置就不稳了。你这次要做的,不是扳倒某一个贪官,而是要让整个阴间的规则变得透明、可监督。这个目标,值得赌一把。”
王乐握着话筒,手在发抖。
他想起老周第一次跟他说话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刚来殡仪馆报到,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斜着眼看他。
“你就是新来的?看着不像能干长的。”
后来他才知道,老周对每个新来的都说这句话。那些被他看不上的,确实都没干长。只有王乐留下来了。
“等我。”王乐说,“我过去找你。”
“你别过来。”老周的声音突然严肃了起来,“你过来干什么?送死?你要是死在冥海之滨,阳间的愿力谁来聚集?那些相信你的人怎么办?”
“可是你——”
“我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了。”老周说,“献祭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你让我在边疆慢慢腐烂,不如让我死得有点意义。”
王乐沉默了。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滋滋滋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王乐。”老周的声音突然放软了,是王乐从来没听过的语气,“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把阳间的事安排好。别急,一步一步来。你的账号恢复了,林妙妙那边也能帮上忙。利用好你仅剩的二十多天,把愿力聚起来。剩下的交给我。”
王乐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没出声。
“还有一件事。”老周说,“老钱到了之后,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平等王的事虽然结了,但最高委员会里那些余党还没清理干净。老钱的证词,能帮你争取更多人的支持。”
“我知道。”
“那就这样。”老周说完这句话,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更剧烈的杂音,信号在衰减。
“老周!”王乐冲着话筒喊,“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死在我前面。”
沉默了很久。
“尽量。”老周说。
通讯断了。
王乐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话筒。通讯器上的信号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的,提醒他连接已断开。
他没有再拨。
办公室的门开着,林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没进来。
“你都听到了?”王乐问。
林妙妙点了点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老周他……”
“他要献祭。”王乐的声音很平,“用他的魂魄去冲开愿力之源的封印。”
林妙妙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过了很久,王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他说的对。”王乐说,“我不能过去送死。我要做的,是在阳间把愿力聚起来。”
“怎么做?”林妙妙问。
“用你上次说的办法。”王乐转过身,“账号。视频。内容。让更多的人看到真相,让更多的人相信我。不,不是相信我个人,是相信规则可以被改变。”
“我已经开始准备了。”她说,“这三天你不是在翻老周的资料吗?我把账号重新整理了一遍。之前发的那些关于平等王案子的视频,播放量已经回来了,底下的评论全是支持你的。”
“够不够?”王乐问,“够不够形成愿力?”
“不够。”林妙妙老实说,“差得远。平等王的案子虽然热度高,但大多数人也就是看个热闹。真正从心里相信你的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王乐走到桌前,翻开老周那份笔记的最后一页。老周在上面写了这样一段话:
“愿力的强弱,不在于人数的多少,而在于信念的深浅。一万个人半信半疑,不如一个人坚信不疑。要撬动生死簿,需要的不是泛泛的关注,而是刻骨铭心的信任。”
“所以我们需要让更多的人真正参与到这件事里来。”王乐说,“不是让他们看,是让他们成为这件事的一部分。”
林妙妙想了想,“你是说……众筹?”
“不光是众筹。”王乐说,“是让他们觉得,改写规则这件事,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关系。不是王乐一个人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
林妙妙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懂了。就像你之前帮那些鬼魂查案子,每一个案子都有人受益,受益的人就是最相信你的人。”
“对。”王乐说,“一个一个来。从最需要帮助的鬼魂开始。老周说过,鬼魂的执念比活人的信念更强烈。如果我们能帮到足够多的鬼魂,那些鬼魂的执念就会成为愿力的一部分。”
老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飘了进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嘴角有一丝笑意。
“王先生,你说得对。”老孙说,“我活了八十多年,死了也好几年了,最知道什么样的恩情最难忘。你帮过的那些鬼魂,他们不会忘了你。那些执念,就是愿力。”
王乐看着老孙,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孙,你能帮我联系之前帮过的那些鬼魂吗?让他们帮我把消息传出去——有冤屈的、有困难的、被阴间制度坑害的,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他们查,免费。”
老孙点了点头,“这个好办。我那几个老哥们儿,整天无所事事,让他们传话最合适不过。”
林妙妙已经开始在平板上列计划了,“那我们得制定一个流程。什么样的案子接,什么样的案子不接。时间有限,不能什么案子都往身上揽。”
“先接跟生死簿有关的。”王乐说,“我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懂生死簿的运作机制。每一个案子,都是一次学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林妙妙敲键盘的声音和老孙拄着拐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王乐坐在桌前,再一次翻开老周那份笔记。
第一页上,老周用红笔写了四个字:
“愿力即信。”
王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老周在冥海之滨等着他。不,不是等他,是在替他开路。老周要用自己的命,去冲开那个封印。
他不能辜负。
王乐合上笔记本,拿出手机,打开冥界APP。任务栏里那行字还在——“平等王余党及最高委员会剩余腐败势力调查——进度0%。”
进度条不会自己往前走。
得靠他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灰蒙蒙的天空中,隐约能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别的什么。在阴间待了这么久,他从来没注意过天上有没有月亮。
“老周。”他对着那丝光说,“等我。”
窗外,风停了。
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像是整个阴间都在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