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冥海之滨。
这里跟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天空不是灰蒙蒙的,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云,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压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腐臭,又像是焦糊,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冥海就在前方。
黑色的海水拍打着岸边,没有声音。明明看得到浪头在翻滚,看得到水花在飞溅,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到。那种安静比任何噪音都可怕,像是有东西把声音都吞掉了。
王乐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他看到了老周。
老周坐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面朝冥海,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外套,肩膀瘦得撑不起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王乐走近了几步,心跳得越来越快。
“老周。”他喊了一声。
老周没动。
王乐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老周的肩膀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王乐看到他的脸,整个人僵住了。
老周老了。不是那种正常的衰老,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苍老。脸上的皮肤皱得像揉过的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透明得像一块快要化完的冰,能透过他的肩膀看到后面的黑色礁石。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不见了。不是断掉了,是消失了,从指根往上什么都没有,切口处不是伤口,是像雾气一样的透明。
“来了?”老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王乐走过去,在老周旁边蹲下来。他想伸手去扶老周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一碰,老周就会碎掉。
“你怎么成这样了?”
“为什么不早走?”
“走不了。”老周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这个鬼地方,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你以为我是在这里守着的?我是被关在这里的。冥海之滨的怨气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只进不出。除非有人从外面打开缺口,否则永远出不去。”
王乐的心沉了下去。
“那你说的献祭——”
“是真的。”老周打断他,“我用我的魂魄去冲开封印,怨气屏障就会打开一个缺口。你就能进来。不对,你已经进来了。我的意思是,你就能出去。”
“你骗我。”王乐的声音变了,“你说你在这里发现了愿力之源,说要献祭自己去冲开封印。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出去对不对?”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骗了很多人。”老周最后说,“但这次没骗你。冥海之滨的海底确实有愿力之源,我也确实打算用献祭的方式去开启它。但我没告诉你的是——开启愿力之源的过程,会把周围所有的怨气和愿力都搅动起来。到时候整片冥海都会沸腾。如果不做任何防护,你会被那股力量撕碎。”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
“我一个人够了。”老周说,“我反正是要死的人。多撑几个月跟少撑几个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王乐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多撑几个月,也许就能找到别的办法。你多撑几个月,也许就不用死。”
“别他妈的跟我说这些。”老周突然提高了声音,但很快又低了下去,像是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以为我没找过别的办法?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好几年,能试的方法都试了。献祭是唯一的路。你他妈的别在这里跟我演煽情戏。”
王乐咬着牙,不说话了。
海面上翻涌着黑色的浪,无声地拍打着礁石。王乐坐在老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
“还记得你第一天来殡仪馆吗?”
王乐点了点头。
“你站在值班室门口,背着个书包,一脸欠揍的表情。”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问我,‘老周,你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后悔吗?’我说‘后悔’。你当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记得。”王乐说。
“我现在不后悔了。”老周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大部分都后悔了。但来边疆这件事,我不后悔。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才能改变阴间的规则。刚开始是为了自己,后来是为了你,再后来……”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是为了所有被阴间制度坑害的人。”
王乐的眼眶红了。
“你阳间那边怎么样了?”老周问,“林妙妙那个丫头在干什么?”
“她在重建账号。”王乐说,“同时运营十几个小号,每天发内容。粉丝在慢慢回来,愿力也在聚集。虽然还不够,但一天比一天多。”
“那就好。”老周点了点头,“等我开启愿力之源后,你立刻用愿力改写生死簿。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愿力之源开启的那一刻,所有汇聚到你身上的愿力都会达到顶峰。你要在那几秒钟之内,把改写生死簿的念头传递出去。”
“什么念头?”
“你心里最想改的那条规则。”老周说,“不要想太多,只选一条。一条就够了。改写生死簿不是写文章,不能长篇大论。你要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最核心的诉求投射到愿力之源里。成功了,那条规则就改了。不成功,你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王乐看着老周,“你要我改哪条?”
“你自己定。”老周说,“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我相信你的判断。”
海面上突然起了一阵风,黑色的水浪比之前更高了,但还是没有声音。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王乐和老周的说话声在空气中回荡。
“老周。”王乐张了张嘴。
“别说了。”老周打断他,声音很坚定,“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该走了。”
“我不走。”
“你留下来干什么?看着我死?”老周看着他,“王乐,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你现在是独立调查员,我是你前辈,我的话你得听。”
王乐没动。
老周叹了口气,从礁石上慢慢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王乐赶紧扶住他。老周的手臂细得像根树枝,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送我到海边。”老周说。
王乐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冥海。黑色的海水在岸边翻涌,每一次浪头打过来,都会在沙滩上留下一层黑色的泡沫。
老周在海水没过脚踝的地方停下来。
“就到这里。”他说。
王乐松开手,站在那里,看着老周的背影。
老周没有回头。
他慢慢地走向冥海深处,每一步都很慢,但很稳。黑色的海水一点一点没过他的小腿、大腿、腰、胸口。当海水淹到脖子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王乐。”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头。
“在。”
“你第一天来殡仪馆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不干别的,非要在阴间当代理人。你说——”
“你说你心里有个人,想让她活着。”老周的声音在海面上飘着,“我当时觉得你在装深沉。后来我才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个叫小柒的女孩儿,你一直在等她。”
王乐的手指攥紧了。
“等我开启愿力之源之后,你回去找她。”老周说,“你只有不到三十天了,别浪费在陪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海水漫过了老周的头顶。
老周消失了。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浪花,没有痕迹,好像老周从来没有出现过。
王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停了,海也停了。
整个冥海之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脚下踩着的黑色沙滩上,有一行脚印。那是老周留下的,从礁石那边一直延伸到海边,每一步都很清楚。
王乐蹲下来,把手指按在那个最深的脚印里。
“老周。”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是在等你给我指路。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老周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