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离开的第二天，林妙妙就把自己关进了殡仪馆的办公室里。
她让人从外面搬来了三台新电脑，六部新手机，还有一个信号增强器。这些东西堆在桌上，把老周以前那张办公桌占得满满当当。电线从桌上垂下来，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地板。
“你这是要开网吧？”老孙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设备直皱眉。
“不是开网吧。”林妙妙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是打仗。”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SIM卡包装，拆开，插进第一部手机里。这部手机用来注册主账号，取名“阴间真相·重生”。名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四个字里有三个关键词——阴间、真相、重生。她觉得这个组合够醒目，够有冲击力。
第一条视频她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剪辑。
内容很简单，就是把平等王受贿案的关键信息浓缩成三分钟的视频。开头是王乐在调查组作证的一段录音——特使帮她搞到的，经过处理，隐去了敏感信息。中间是那些曝光过的转账记录和房产转让协议，每一页都用红圈标出了关键数字。结尾是一段字幕：“一个独立调查员，用三十天的生命，扳倒了一个阎君。阴间的腐败可以被揭露，规则可以被改变。如果你也相信，请转发。”
视频发出去的那一刻，林妙妙的手在抖。
她盯着屏幕，看着播放量从0跳到1，跳到10，跳到100。数字涨得很慢，像一只蜗牛在爬。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播放量只有三千多。
“不够。”林妙妙揉了揉眼睛，把数据记录下来，“差太远了。”
老孙端着一碗面进来，放在她手边，“林姑娘，你得吃点东西。”
林妙妙看了一眼那碗面，端起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她脑子里全是数据、算法、推荐机制，根本没有心思去想面条的味道。
第二天，她开始联系之前认识的那些大V朋友。
通讯录翻了好几遍，最后选出了十个人。这些人都是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粉丝的博主，之前跟林妙妙有过合作，关系不算近但也不算远。
第一个电话打出去，响了六声，接了。
“妙妙？你没事吧？上次你账号被封之后我还以为你进去了。”对方的声音很热情，但热情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事。”林妙妙开门见山，“我新开了一个号，发的关于阴间反腐的内容。你能帮我转发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妙妙，不是我不想帮你。”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上次我转了你一条视频，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给我。不是威胁，是那种很客气的‘提醒’，但你知道那种语气，比威胁还吓人。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理解。”林妙妙打断他，“没关系。”
她挂了电话，继续打第二个。
第二个人的回答更直接：“不行。上次转发之后，我的账号被限流了一个月。一个月啊，你知道那一个月我损失了多少钱吗？妙妙，咱们是朋友，但朋友不能拿钱开玩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想帮，不敢帮。
第六个人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林妙妙给他发了条消息，等了半个小时，回了两个字：“抱歉。”
到了第七个人，林妙妙已经不抱希望了。
但电话接通之后，对方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把链接发我。”
林妙妙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对方是一个专门讲历史科普的博主，姓方，四十多岁，平时在视频里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但我觉得你做的这件事是对的。对的事，总要有人做。”
方博转发了那条视频，配了一段文字：“我认识林妙妙很多年，她不是那种会造谣的人。这条视频里的内容，我找人核实过，可信度很高。阴间的事跟我们阳间的人有没有关系？我觉得有。因为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迟早都会去那边。”
方博的转发带来了一波流量。播放量从三千涨到了两万，评论区开始有人说话了。
“真的假的？阎王也贪污？”
“这个王乐我听说过，之前好像被封过号。”
“证据都贴出来了，还能是假的？”
但也有人在骂。“造谣！”“阴间的事关你屁事？”“博眼球的东西。”
林妙妙不在意那些骂声。她在意的是那些愿意相信的人。
第二天，方博的帖子被删了。
不是平台删的，是方博自己删的。他给林妙妙发了一条消息：“对不起，我收到了一份正式的律师函。虽然不是阴间的，但来头不小。我扛不住。”
林妙妙回了两个字：“没事。”
她不怪方博。敢帮一次已经不容易了，她不能要求别人帮她扛雷。
大V的路走不通，林妙妙换了个策略。
她拿出所有的积蓄，五万多块，全部投进了推广。不是买那种明目张胆的广告，是买那种藏在信息流里的推荐，看起来像是平台的自然推荐，实际上每一千次曝光都要花几十块钱。
五万块，在推广预算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但林妙妙没有更多的钱了。
她同时运营着十几个小号，每个号发同样的内容，但措辞不同，角度不同，有的从公平正义切入，有的从反腐倡廉切入，有的从鬼魂权益切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被封了一个还有十几个。
一周过去了。
评论区里，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相信王乐！从他第一个案子我就开始看了！”
“阴间需要公平！不能在阳间被欺负，死了还被欺负！”
“我已经转发给我所有的群了。”
“虽然我不太懂阴间的事，但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林妙妙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评论，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看数据。
播放量一千三百万，转发量四十万，评论八万条。
但还不够。
老孙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熬红的眼睛和桌上堆成小山的外卖盒，叹了口气。
“林姑娘，你三天没睡了。”
“睡过了。”林妙妙说，“昨天下午眯了半个小时。”
“那也算？”
“怎么不算？”
老孙摇了摇头，把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这次没催她吃。
林妙妙端起汤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炖了很久的那种，骨头都炖酥了。她不知道老孙从哪里搞来的，也许是棺材铺老王头炖的，也许是别的什么鬼魂送来的。她没问，也没心思问。
“林姑娘。”老孙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说愿力在聚集，我怎么感觉不到？”
林妙妙放下汤碗，看着老孙。
“你感觉不到是因为你是鬼魂。”她说，“愿力不是实体的东西，不是刮风下雨那种能感觉到的东西。它是一种……一种场。就像磁场你看不到摸不着，但铁屑会自己排好队。”
老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些评论，那些转发，每一个点赞，每一次分享，都是一点点愿力。”林妙妙说，“一个人微不足道，但一千三百万人呢？一千三百万人每人贡献一点点，汇聚在一起就是很大的力量。”
她打开后台数据，指着一行数字给老孙看。
老孙眯着眼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虽然看不太懂，但点了点头。
“可是。”老孙犹豫了一下，“够吗？够改写生死簿吗？”
林妙妙沉默了几秒钟。
“不够。”她老实说，“远远不够。一千三百万人，听起来很多，但真正从心里相信这件事的，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大部分人是好奇，是围观，是凑热闹。你让他点个赞可以，你让他拿命去信，不可能。”
“那怎么办？”
“继续。”林妙妙说，“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相信。王乐在那边拼命，我不能在这边掉链子。”
她又开始剪辑第二条视频。
这一条比第一条更直接。她把自己跟那些大V的通话录音剪辑了一段放进去，隐去了姓名和声音特征，但内容保留了下来——“我怕”“我扛不住”“上有老下有小”。
她想让所有人看到，传播真相这件事本身有多难。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操，原来那些大V不是不想转，是不敢转。”
“这不是在封杀真相吗？”
“越是这样我越要转！”
播放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两千万，两千五百万，三千万。
林妙妙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她拿起手机，想给王乐发一条消息，告诉他这边的情况。但手机没有信号——王乐在冥海之滨，收不到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鼠标声。老孙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扰。
窗外天快亮了。
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那堆凌乱的设备上，落在林妙妙熬红了的眼睛上，落在她飞快敲击键盘的手指上。
屏幕上，播放量还在涨。
评论区里，又跳出几条新的留言。
“我相信王乐。”
“我也相信。”
“+1。”
林妙妙抹了一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泪了。
她没有停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