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在殡仪馆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内侧,拐杖靠在旁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上去像个看门的老头儿。但老孙的眼睛一刻都没离开过外面的街道,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辆经过的车,他都要盯着看好几秒。
林妙妙劝他回去休息,他不肯。
“王先生走之前让我保护好你。”老孙说,“我要是回去睡觉了,万一出了事,我怎么跟王先生交代?”
“那你也不能不睡觉啊。”
“我是鬼魂,睡不睡无所谓。”老孙咧嘴笑了,“再说了,活了八十多年,死了这几年,觉早睡够了。”
林妙妙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
第四天晚上,老孙的坚持应验了。
凌晨两点多,林妙妙还在办公室里剪视频。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殡仪馆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不对,有鬼影,但都是些过路的孤魂野鬼,老孙看了几眼就懒得看了。
突然,老孙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不对。
远处有车灯。不是一辆,是三辆。三辆车排成一排,从东边的路上开过来,速度很快,但没有开大灯,只有近光灯隐隐约约地照着路面。这种开法,不是正常人开的。
老孙站起来,眯着眼透过门缝往外看。
三辆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了八个人。全是黑衣,跟上次在殡仪馆围堵王乐的那批人一模一样的打扮。每个人腰间都别着东西,在路灯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法器,专门克制活人和鬼魂的那种。
老孙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拄着拐杖转身就往楼上跑,速度快得不像个八十多岁的老头。拐杖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在安静的殡仪馆里传出去很远。
“林姑娘!”老孙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都变了调,“快跑!楼下有人来了,八个人,带着法器!”
林妙妙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从后门走!”她抓起桌上的手机和硬盘,往口袋里一塞,冲出办公室。
老孙跟在她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听楼下的动静。脚步声已经进了殡仪馆大厅,正在分散,有人往楼上来了。
“来不及了。”老孙停下来,拦住林妙妙,“你从后窗翻出去,后院有围墙,翻过去就是隔壁的小区。我挡住他们。”
“不行!”林妙妙摇头,“你一个人怎么挡得住?”
“我是鬼魂,他们想抓我没那么容易。”老孙推了她一把,“快走!”
林妙妙咬着牙,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翻了出去。后院的地面离窗台不高,她跳下去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往围墙那边跑。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踹开了。
老孙转过身,面对着走廊里冲上来的三个黑衣人。他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但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
“老东西,让开。”领头的黑衣人冷冰冰地说。
“不让。”老孙说,“你们这帮王八蛋,平等王都倒了还出来害人?”
“平等王倒了,他的人没倒。”黑衣人懒得废话,一挥手,一道黑光从法器里射出来,直奔老孙的胸口。
老孙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黑光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火烧了一下,那种疼不是肉体的疼,是魂魄被灼烧的疼。他的左肩变得比之前更透明了,透明得能看见身后的墙壁。
“还挺能躲。”黑衣人又挥了一下手。
这次老孙没躲。他扔掉拐杖,整个人朝那个黑衣人扑了过去。速度不快,但那股不要命的劲头让黑衣人愣了一下。老孙的双手抓住了黑衣人的手腕,死死地攥着,指甲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开枪!打死他!”黑衣人喊道。
另外两个人同时举起法器,两道黑光击中了老孙的背。
老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透明程度骤降,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松开了,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黑衣人甩了甩被他抓红的手腕,一脚踢开老孙的身体,往窗户那边追去。
老孙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像冰融化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想起了老赵,想起了小李。
他们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老孙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已经快抓不住东西了,手机从手里滑落了一次,他又捡起来,用两只手捧着。
他打开录音功能,对着话筒说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草丛。
“王先生……我儿子找到工作了……在北京……是一家大公司……谢谢你……你帮他写的那封推荐信……他一直留着……”
走廊里传来林妙妙的尖叫声,还有黑衣人追出去的脚步声。
老孙听不清了。他的耳朵也开始消失了。
“……我跟老赵、小李……在那边等你……你别急……慢慢来……”
手机从手里滑落,滑出去老远。
老孙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成透明的雾气,消散在走廊的空气里。最后消失的是他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林妙妙翻过围墙,跌进了隔壁小区的花坛里。膝盖磕在水泥沿上,磕破了一层皮,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小区大门跑。
身后有人在翻墙。
林妙妙跑出小区大门,冲到大街上。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连个车都没有。她往左跑了几步,又往右跑,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老孙发来的语音。不对,不是发来的,是老孙的账号自动推送的——他录了一段语音,存在了云端,手机一联网就自动同步了。
林妙妙点开语音,听到老孙的声音,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了那段话。
“王先生……我儿子找到工作了……在北京……是一家大公司……谢谢你……你帮他写的那封推荐信……他一直留着……我跟老赵、小李……在那边等你……你别急……慢慢来……”
语音结束了。
林妙妙蹲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回头一看,三个黑衣人已经追出了小区大门,正朝她这边跑过来。
她拔腿就跑。
跑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又从巷子的另一头钻出来,上了一辆刚刚停下来的出租车。
“去最近的派出所。”林妙妙对司机说,声音都在抖。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看到林妙妙的时候,她浑身是泥,膝盖在流血,头发散乱,眼睛哭得通红。值班民警吓了一跳,赶紧让她坐下,倒了杯水。
“有人追杀我。”林妙妙说,“八个人,带着武器,在殡仪馆。”
警察出警很快。三辆警车赶到殡仪馆的时候,黑衣人已经不在了。殡仪馆的大门敞开着,走廊里一片狼藉,地上有法器的痕迹,但没有任何血迹——因为老孙是鬼魂,没有血。
老孙的手机躺在地上,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警察在现场拍了照,调了监控,做了笔录。最后得出结论——确实有人非法闯入,但所谓的“黑衣人”已经逃走了,暂时无法确定身份。林妙妙知道,就算抓到了,也定不了什么重罪。那些人背后有阴间的势力撑腰,阳间的法律管不到他们。
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老孙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听那段录音。
凌晨四点,林妙妙通过特使的联系方式,拨通了王乐的电话。
冥海之滨的信号极差,电话里全是杂音,断断续续的,但王乐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怎么了?”
林妙妙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哭声,“老孙……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妙妙把手机举到话筒前,按下了播放键。老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虚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杂音的干扰下显得更加遥远。
“王先生……我儿子找到工作了……在北京……是一家大公司……谢谢你……你帮他写的那封推荐信……他一直留着……我跟老赵、小李……在那边等你……你别急……慢慢来……”
录音播完了。
电话那头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林妙妙以为信号断了,对着话筒喊了两声。
“我在。”王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王乐,你听到了吗?老孙他——”
“听到了。”王乐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又一个。老孙,安息。”
他说完这四个字,电话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
林妙妙握着手机,坐在派出所冰冷的长椅上,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线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她想起老孙总爱说的那句话——“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
够了。
老赵也说过,小李也说过。
他们都觉得够了。可林妙妙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