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消失在海面之后，王乐在岸边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老周浮上来，说一句“逗你玩的”。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等那片黑色的海水突然裂开，老周从里面走上来，拍拍身上的水，骂一句“这破地方水真凉”。
但海面一直很平静。
黑色的浪无声地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王乐站在那里，腿已经站麻了，但没有离开。他总觉得老周还在，就在那片黑色的海水下面，在做最后的准备。
果然，海面变了。
先是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黑色的海面上格外显眼。光点很小，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但它的光很纯，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一种暖洋洋的黄，像老式灯泡的光。
光点慢慢变大，变亮，从海面下往上浮。
王乐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光点浮出海面的那一刻，整个冥海都被照亮了。不是被一个光源照亮，而是整个海面开始发光，从内向外，从下往上，每一滴海水都变成了光。
光的最中心，是个人形。
老周。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但那种透明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透明像快要融化的冰，现在的透明像一块打磨过的水晶——不再是虚弱的白，而是从内向外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老周站在海面上，脚踩着海水，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
他的嘴在动，但王乐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不是距离远，是有东西把声音吞掉了，就像这片海一直以来的那样。
但王乐看懂了老周的嘴型。
他在念咒。
古老的献祭咒语，老周在笔记里提过的那种。每一个字都很慢，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老周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的痛快。
海面开始翻涌。
不是普通的风浪，是整个冥海在沸腾。黑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向岸边，每一朵浪花炸开，都会溅出一片金光。海水在变色，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暗红，最后变成金色。
金色的海面上，老周的身体越来越亮。
他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不是之前那种被怨气侵蚀的消散，是主动的、有方向的消散——他把自己变成光，融进了冥海里。
“小王。”老周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王乐浑身一震。
“帮我看看阳间的太阳。”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死的人，“我很久没见了。”
王乐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你自己回来看！”他冲着海面喊，“你他妈自己回来看！阳间的太阳又大又圆，你自己来看！”
老周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消失到腰部了。腰部以下全变成了光，融进了金色的海水里。那些光在海水里四处流散，像无数条发光的蛇，朝着四面八方游去。
王乐想起了自己第一天到殡仪馆的样子。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他背着个旧书包，站在殡仪馆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阴间代理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他只知道，这份工作能赚功德值，功德值能换阳寿，阳寿能让小柒多活几年。
老周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叼着根烟，斜着眼看他。
“来了？坐。”
说着，把手里那个搪瓷缸递过来。搪瓷缸里是热茶，茶汤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卖相极差。王乐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都麻了，但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看着不像能干长的。”老周说。
王乐没理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问了一句：“老周，你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后悔吗？”
“后悔。”他说。
“老周，别走。”王乐对着海面喊，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连冥界APP的很多功能都没搞懂，你还没教过我——”
“你早就会了。”老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更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会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老周的身体已经消散到了胸口。
他的手臂还在，但手指已经没了。他抬起手，朝王乐的方向挥了挥。没有手指的手掌看着有点滑稽，像一只光秃秃的肉球。但王乐笑不出来。
“记住。”老周说，声音越来越远，“规则是可以被改写的。”
他的嘴还在动，但王乐已经听不到了。海水翻涌的声音突然回来了，轰轰轰的，像打雷一样。不是声音被吞掉了，是老周的力量在衰减，他压不住这片海了。
老周最后看了王乐一眼。
那个眼神，王乐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放心。
像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终于长大的那种放心。
老周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最后一缕光从他的胸口飞出来，像一颗流星，划过金色的海面，直冲天际。紧接着，整片冥海都亮了。
不是那种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是猛地炸开的，像有人在海面下点了一颗太阳。金光从海底射出来，穿透海面，穿透雾气，穿透云层，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冥海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很大，大到王乐站在岸边都觉得脚下的地在晃动。漩涡的中心是空的，黑漆漆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向上看。从那个黑洞里，涌出了一股力量。
王乐说不清那种力量是什么感觉。不是风，不是热，不是任何他能形容的东西。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触碰他，在试探他，在等他回应。
愿力之源。
老周用自己的魂魄冲开了封印，把千万年来积攒在冥海底部的愿力释放了出来。
王乐跪在了岸边。
膝盖磕在黑色的礁石上，磕破了皮，血顺着腿流下来。他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的景象占据了。
“老周！！”他冲着大海喊。
没有回应。
金色的海面上，漩涡还在转，金光还在亮。但老周已经不在了。那片海吞掉了他，像吞掉之前无数个来过这里的鬼魂一样。
王乐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
冥海之滨的风终于来了，呜呜地吹着，像是这片死寂的土地头一次有了声音。风里带着一股咸腥味，不是海水的咸，是眼泪的咸。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乐抬起头。
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道痕迹。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头通红，但表情已经变了。
他跪在那里，对着冥海，一字一句地说：“老周，我不会让你白死。”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转过身，对着来时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冥海还在发光。
金色的光芒把王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面上，像是老周在送他最后一程。
王乐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一旦回头，就走不了了。
不是路走不了，是心走不了。他看到老周最后那个眼神就会腿软，就会想留下来，就会辜负老周用命换来的这一切。
他不能回头。
风吹过来，把他衣角吹起来。灰蒙蒙的天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下一缕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普普通通的白光，像是阳间某个地方正好天气晴朗。
王乐抬头看了一眼那缕光。
“老周。”他说，“太阳出来了。”
风停了。
云层合上了，那缕光消失了。
王乐转过弯，走出了冥海之滨。
身后那片金色的海，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里，静静地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