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离开冥海之滨的时候，脚下的地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是一种很深的、从地底传来的震颤，像是有个巨大的心脏在地壳下面跳动。每震动一次，空气里就多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冥海中央的漩涡还在扩大。之前直径只有几十米，现在已经变成了几百米，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漩涡的边缘，金光和海水的黑色搅在一起，像一幅正在被搅乱的油画。漩涡中心那个黑洞，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像是要把整个阴间都吸进去。
一股能量从那个黑洞里涌了出来。
王乐感觉到了。不是用身体感觉到的，是用魂魄感觉到的。那股能量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脚底漫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最后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没有窒息感。
相反，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清洗了一遍。那些积攒在身体最深处的疲惫、恐惧、不安，都被那股能量带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魂魄里生了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发光。
不是老周临死前那种暖黄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白光，像月光，若有若无的。他翻过手掌看了看，光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像是在回应他。
“这就是愿力？”王乐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不仅是他在感受。整个阴间，所有鬼魂，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那些在街头巷尾游荡的孤魂野鬼，那些在阴间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老鬼，那些在投胎排队处等了多年的魂魄——他们同时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变了。
远在阳间的林妙妙，比阴间的鬼魂更早感受到了变化。
那天下午，她正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剪辑第三条视频。老孙死后，她不敢再待在殡仪馆，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家被盯上了，酒店不安全，只有殡仪馆还算有几分底气——那些黑衣人再嚣张，也不敢在白天公然闯进来。
她盯着屏幕上的时间线，把一段录音拖到合适的位置。老赵的遗言、小李的遗言、老孙的遗言，她全部剪进了一条视频里。配乐很简单，一把大提琴，低沉的、缓慢的，像在叹气。
视频导出的那一刻，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林妙妙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看，后台数据在跳。
“什么情况？”林妙妙刷新了一下页面，数据又涨了一大截。
她打开评论区，每秒刷新都能看到几十条新评论。
“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突然特别想再来看一遍。”
“我也是！今天下午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说‘去看看那个账号’，我就来了。”
“操，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
“我也一样。我从来不看这些内容的，今天鬼使神差点进来了。”
“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集体潜意识？”
林妙妙盯着那些评论，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老孙在的时候跟她说过，愿力之源的开启会影响活人的潜意识。那些本来对这件事无感的人，会因为愿力之源的辐射而产生一种莫名的共鸣。不是被说服的，是从内心深处自己生出来的。
不是算法变了。
是人们的心变了。
视频里，老赵、小李、老孙的录音依次播放。没有旁白，没有解说，只有三个鬼魂生前最后的遗言。老赵说“告诉王乐，我死得值”，小李说“王哥，我不怕”，老孙说“我儿子找到工作了……谢谢你……”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我哭了。”
“老孙那句‘我儿子找到工作了’，我他妈直接破防了。”
“他们是为了我们所有人死的。”
“王乐必须活下去。”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之前联系过的那几个记者的号码。这一次，没有人拒绝她。
“我看到了热度。”刘凯在电话里说，“这条视频的数据我已经截图了，总编同意做专题报道。明天头版。”
“谢谢。”林妙妙说。
“别谢我，谢那些转发的人。”
林妙妙又联系了几个推广渠道，把手头剩下的钱全部投了进去。钱不多，但胜在有热度。那些推广渠道看到数据这么好，主动给她打了折，有的甚至愿意免费推。
粉丝数量在飞涨。
五百万，八百万，一千两百万，一千八百万。
林妙妙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像在做梦。之前花了好几年才攒到两千万粉丝，被封号之后一切归零。现在不到两周，粉丝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多、更活跃、更忠诚。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功劳，是那些相信这件事的人的功劳。
手机响了。
特使转接的，是王乐。
“王乐！”林妙妙的声音又高又尖，“你那边怎么样？”
“愿力之源已经开启了。”王乐的声音很低，但很稳，“能量在扩散，所有的鬼魂都感受到了。”
“阳间这边也爆了！”林妙妙把数据报给他，“播放量几个亿了，粉丝快两千万了。评论区全是支持的声音。王乐，愿力够了，绝对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够了。”王乐说，“我准备去改写生死簿。”
林妙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确定？”
“确定。”王乐的声音没有犹豫，“老周用命换来了愿力之源，林妙妙用命换来了阳间愿力，老赵、小李、老孙，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用命在拼。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那你打算怎么改？”林妙妙问，“改哪一条？”
“改最根本的那一条。”王乐说，“生死簿不应该被少数人操控，阴间的规则不应该成为某些人的工具。我要改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条款，是‘监督权’——让每一个鬼魂都有权利知道自己的命运是怎么被决定的，让每一个活人都有权利质疑不公的判罚。”
林妙妙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会成功的。”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会的。”王乐说，“等我消息。”
电话挂了。
林妙妙站在殡仪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今天的天空比以往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抬头看天，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