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从冥海之滨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殡仪馆，而是去遗忘墓地。
他必须弄清楚生死簿藏在哪儿。
冥海的金光还在他魂魄里流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器官，能感知到以前感知不到的东西。他能感觉到阴间每一寸土地下埋藏的情绪，有的温暖，有的冰冷，有的像针一样扎人。
遗忘墓地的雾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淡了一些。
也许是愿力之源的光芒驱散了一部分怨气，也许是雾本来就会自己消散。王乐没空研究这个，他穿过歪斜的墓碑和疯长的杂草，直奔墓地最中心那块刻满古文字的巨石。
老鬼魂还在那里。
他坐在巨石旁边，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但王乐走近了才发现，老鬼魂的身体比上次更淡了，淡到几乎要和雾气融为一体。
“你来了。”老鬼魂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你身上有愿力的味道。那片海，有人替你打开了。”
王乐在他旁边蹲下来，“老周。我的前辈。他用命换的。”
老鬼魂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着王乐，又看了看远处的天边。冥海方向的天际线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金光，像日落后的余晖。
“值得吗？”老鬼魂问。
“值得不值得，不是我说了算的。”王乐说，“是他选的。”
老鬼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生死簿在哪里？”王乐直接问。
老鬼魂抬起那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北方，“阴间最高委员会总部的地下。那里有一间密室，从委员会成立的那一天就存在了。生死簿就放在密室里。”
“怎么进去？”
“正常途径，需要九位阎君同时授权。”老鬼魂说，“九把钥匙，缺一不可。这是当年设立密室时的规矩，为了防止任何一个人单独操控生死簿。”
王乐的心沉了一下。九位阎君，平等王已经倒了，但他手里那把钥匙还在。问题是，另外八个人会不会配合？平等王的余党还有三个在最高委员会里，他们肯定不会同意。
“没有别的办法？”
老鬼魂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有。用愿力强行打开密室的门。密室的设计是基于阴间原有的规则，愿力可以改写规则，当然也能打破密室的门。但需要非常庞大的愿力，庞大到你开门的瞬间，整栋楼都会被愿力冲刷。”
王乐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的皮肤下面，那股淡淡的白色光晕还在流动，像血液一样。
“我有愿力之源。老周用命换来的。”
老鬼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那可以一试。”老鬼魂说，“但你得想清楚。密室的门一旦被愿力冲开，整个最高委员会都会感应到。你进去之后，最多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改写生死簿。时间一到，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几分钟够了。”王乐说。
老鬼魂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王乐转身要走，老鬼魂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
“王乐。”
“那个替你打开愿力之源的人，他叫什么？”
“老周。”
“老周。”老鬼魂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三千年了，你是第二个让我记住名字的人。”
王乐没有问第一个是谁。他转身离开了遗忘墓地，脚步比来时更快。
特使的办公室在阴间中心区总部大楼的十九层。王乐坐电梯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他敲了敲特使办公室的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办公室里的灯亮着，但特使不在。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椅子歪在一边，地上有一个打翻的茶杯，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痕迹。
他掏出手机打特使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通了。
“你在哪？”王乐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乐以为信号断了。
“地下停车场。”特使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B3层，最里面。”
王乐跑楼梯下去的。电梯太慢了，他一口气跑了十九层楼，推开消防门的时候，腿都在抖。
地下B3层很暗，头顶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几根也忽明忽暗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王乐跑到最里面，在一个角落看到了特使。
特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头低着。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地上散落着几张照片，王乐蹲下来捡起一张，手就开始发抖。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十九岁左右，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她的脸跟特使有几分像，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样。
下一张照片，是在医院里。女孩躺在病床上，脸是灰白色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王乐握着照片的手在抖。
“警察说是交通肇事，在找肇事车辆。”特使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交通肇事？那条路限速三十，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多少车。撞了人不刹车，直接加速逃跑，你告诉我这是交通肇事？”
“是平等王的余党。”王乐说。
“我警告过我的。”特使的声音开始发抖，“上次他们跟踪我女儿的时候，我就应该把她送走的。可我没当回事。我觉得他们只是威胁，不会真的动手。我他妈太天真了。”
王乐放下照片，在特使旁边坐下来。地板很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对不起。”王乐说。
“不怪你。”特使摇了摇头，“怪我自己。我早就知道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我还是选择了赌。我赌输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里，头顶的灯管闪了几下，彻底灭了。黑暗中，特使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特使突然说，声音里多了一种王乐从没听过的狠劲，“不是让他们接受审判，是让他们死。平等王余党那几个人，我要他们魂飞魄散。”
王乐没有说话。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特使问。
“怎么进去？”
“用愿力强行开门。”
特使沉默了几秒。
“需要我做什么？”
黑暗中，王乐感觉到特使转过了头，在看着他。
“就几分钟？”
“就几分钟。”
“够了。”特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不，不是够了，是够了他们死的。”
王乐跟着站起来。
“特使。”
“别叫我特使。”那个人打断了他，“叫我名字吧。我叫方远。”
“方远。”王乐叫了一声。
“我女儿叫方小禾。”方远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她最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我回家她都要我做。我答应她上周做的，还没来得及。”
王乐没说话。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出他的脸——眼睛红肿，嘴角紧抿，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走。”方远吐了口烟，“该去密室了。”
他把烟掐灭，踩在脚下碾了碾，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王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方远站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
“王乐。”
“密室的门打开之后，你别管外面发生什么。”方远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你只管改写生死簿。外面的事，交给我。”
“你想干什么？”
方远没有回答。电梯门合上了，窄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王乐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心里清楚，今天晚上之后，很多人都会死。
也许包括方远。
但他没有资格劝。方小禾死了，换成谁都没资格劝一个死了女儿的父亲去冷静。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方远走出去，王乐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刺得王乐眼睛发酸。他眯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方远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那个背影很直，很硬，像是绷紧了的弓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