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王乐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房间不大,只有二三十平米,四面墙壁都是黑色的,跟外面那扇门一样的材质,光滑得像镜子,反射出他身上的金色光芒。房间正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不高,只到他的膝盖。石台上放着一本书。
那本书很大,比正常书本大两三倍,封面是深褐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但王乐盯着看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他在看这本书,是这本书在看他。
王乐走进去,身后的门缓缓关上了。
密室里的空气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的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愿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刚才在大楼外面那道巨大的光柱,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愿力。
但他还有一点。够用的那一点。
王乐走到石台前,伸出右手,按在了生死簿的封面上。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书里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手臂、肩膀,直冲大脑。不是疼,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他被看到了。不是被人看到,是被这本书看到。生死簿在读取他,在他的记忆里翻找,像有人把他的脑子当成了图书馆,每一层书架都翻了一遍。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画面。
不是他主动看到的,是生死簿强行塞进他脑子里的。他看到自己在殡仪馆第一天上班的样子,看到老周递给他那个搪瓷缸,看到小柒最后一次从医院出院时苍白的笑脸,看到平等王被捕时低着的头,看到老周跳进冥海时最后那个眼神。
所有的画面同时涌进来,像无数根针扎在大脑上。
“够了……”王乐咬着牙,想把放在封面上的手收回来,但手不听使唤了。不是生死簿不让他松手,是他的身体已经被那股力量控制了。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那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老少,冰冷得像机器,但又带着一种古老的、沧桑的感觉。
“凡人,你没有资格改写生死簿。”
王乐抬起头,在密室里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人。房间里只有他和石台,还有那本书。
“你是谁?”他问。
“生死簿的书灵。”那个声音说,“这本书存在了多少年,我就存在了多少年。我见过无数个想要改写规则的灵魂,他们都没有成功。速速离开,否则魂飞魄散。”
“他们没成功,是因为他们没有愿力。”王乐说,“我有。”
书灵沉默了一瞬。
“愿力……”那个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身上确实有愿力之源的气息。但这不够。改写生死簿不是靠蛮力,是靠献祭。那个替你开启愿力之源的人,他的献祭只是打开了一条通道。你如果要真正改写规则,你需要用自己的魂魄做锚点,把愿力固定在生死簿上。这个过程,会让你承受比你那个前辈痛苦十倍的代价。”
王乐的手还按在封面上,手指已经开始变透明了,跟老周之前在冥海之滨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承受过代价了。”王乐说,“多十倍也无所谓。”
他没有再等书灵回答,闭上眼睛,开始引导体内最后的那点愿力。
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口涌出来,比之前淡了很多,但更纯净了。那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手掌,从手掌渗进生死簿的封面。封面上出现了变化——深褐色的表皮开始变亮,像干裂的土地里渗出了水,一条条金色的纹路从封面中央向四周蔓延。
书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些惊讶。
“愿力之源的力量……你竟然真的引动了它。”
王乐没有回答。他没有力气回答了。
引导愿力进入生死簿的过程,比打开密室的门痛苦十倍。那种感觉不是针扎,是有人拿着刀在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剜。每一条愿力从他胸口流向手掌,都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从血管里穿过去。他听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响,听到自己的呼吸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听到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的身体在变透明。
从脚开始,跟老周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但老周的透明是冰块融化,他的是玻璃碎裂——不是化成水,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点,从身体表面剥落,飘散在空气中。
王乐看到了生死簿的内容。
不是翻开书看到的,是那些内容直接浮现在他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每一个字都在发光。他看到了阴间的所有规则,从最宏观的轮回制度到最细微的投胎流程,全部写在这本书里。
他找到了“投胎规则”那一页。
原文是这样写的:“按功德值高低排序投胎。功德值可通过执行阴间任务、完成指定工作获得。功德值可交易、可转让、可继承。”
王乐看着那段文字,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可交易、可转让、可继承。
这八个字,就是平等王们能横行二十三年的根源。功德值变成了商品,投胎名额变成了可以买卖的东西。那些有钱有势的鬼魂,可以花钱买功德值,插队投胎。而那些普通鬼魂,只能在投胎排队处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老赵、老孙、小李,他们为什么一直没投胎?不是因为他们的功德值不够,是因为那些本来应该属于他们的投胎机会,被有钱人买走了。
王乐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心里默念了一段话。
不是念出声的,是用愿力投射到生死簿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他用锤子砸进了那本古老的书里。
“新规则:所有鬼魂平等投胎,按顺序排队,不得插队,不得优先。功德值仅用于阳寿兑换,不得交易、不得转让、不得继承。阴间所有规则需接受独立调查员监督,监督过程公开透明,任何鬼魂或活人有权查阅非涉密的规则执行记录。”
默念完最后一个字,王乐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掏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掏空了。他的胸口、腹部、四肢,所有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透明了,大腿正在变成金色光点,一点一点地剥落,飘散在空气里。
“不行……”王乐咬着牙,“不能死在这里。”
书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很平静。
“改写成功了。你投射的新规则已经被生死簿接受。”
话音刚落,生死簿剧烈地震动起来。
整本书在石台上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封面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亮到整个密室都被照得睁不开眼。书页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翻动,哗哗哗的,速度极快,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
每一页翻过,上面的文字都在闪烁。旧的文字消失,新的文字浮现。那些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写在纸上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当生死簿停止震动、书页不再翻动的时候,王乐感觉身体里的痛苦消失了。
不是减轻了,是消失了。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所有的疼痛、疲惫、透明化的症状,一瞬间全没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腿回来了,不透明了,跟正常人一样。他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回来了,掌纹回来了,连手腕上那道旧伤疤都回来了。
书灵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语气变了。
不是冰冷,不是惊讶,是一种王乐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尊重,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存在,终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你成功了,凡人。”
“生死簿规则已改。你好自为之。”
那个声音消失了。
密室恢复了安静。墙上镜面般的黑色石板里,映出王乐一个人的倒影。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糊了一脸。他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冷得要命。但他顾不上冷,也顾不上擦眼泪。
他成功了。
老周没有白死,老赵没有白死,小李没有白死,老孙没有白死。
方小禾的仇,也许很快就能报了。
王乐撑着石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站都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保持平衡。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了。
外面传来打斗的声音——法器碰撞的声音,人的喊叫声,还有方远的声音。
“王乐!你好了没有?!”
王乐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密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