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乐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不是阴间的天亮——阴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天亮——是那种灰蒙蒙的雾气变淡了一些,天光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颜色越来越淡。
他推开殡仪馆的大门,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白灰在之前的打斗中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后面灰黑色的水泥。地上还有法器的痕迹,一道道焦黑的划痕从走廊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老孙的拐杖还躺在墙角,没人动过。
王乐弯腰捡起那根拐杖。木头很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拐杖的把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是老孙几十年拄出来的。他把拐杖靠在了老孙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
手机上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不是特使发来的,不是林妙妙发来的,是系统消息。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跟之前吊销他资格时一模一样的格式。但这次的字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
“因王乐改写生死簿,为阴间带来公平,惠及无数鬼魂。阴间自动奖励功德值5000。当前功德值余额:5000。”
王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五千。比他之前攒的最多的时候少了1080点,但他觉得这五千点比之前那六千八百点重得多。之前的功德值是靠一个个案子攒出来的,每一分都是汗水。但这五千点,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沾着血——老周的血,老赵的血,小李的血,老孙的血。
他打开冥界APP,功德值余额确实变成了5000。之前那个刺眼的“0”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5000”。
“五千,够用了。”王乐自言自语。
五千功德值,按现在的兑换比例,能换五年阳寿。他现在的阳寿是二十年零十天,加上五年就是二十五年零十天。但王乐不打算换。不是不需要阳寿,是他觉得这些功德值不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些功德值,有他们的一份。”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老周不在,老孙不在,老赵不在,小李也不在。没有人回应他。桌上的搪瓷缸还在,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老周用了好多年磕出来的。王乐拿起搪瓷缸,去接了半缸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铁锈味。老周喝了一辈子的水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殡仪馆的水管老了,锈多,喝着有劲。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你到殡仪馆了?”
“到了。”
“我这边在处理方志远的事。跑不了他。”
王乐没有问方远打算怎么处理方志远。他不想知道。方小禾死了,方远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王乐不是法官,没资格说“你应该走法律程序”这种漂亮话。
他想了想,给方远回了一条消息:“接下来,清理平等王余党。”
方远的回复很快:“我会帮你。”
只有四个字,但王乐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方远不是那种轻易许诺的人。他许诺了,就一定会做到。就像他答应在密室外挡住追兵,他做到了,哪怕自己断了条胳膊。
王乐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那条街道上,已经有鬼魂在走动了。他们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阴间的鬼魂走路都是低着头的,匆匆忙忙的,像是怕被谁看到。现在他们抬着头,步子慢了,偶尔还会停下来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有一个老鬼魂在路边卖菜,面前摆着一小堆青菜,他坐在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小曲。
整个阴间都不一样了。
不是建筑变了,不是天空变了,是活在这里的东西变了。压在他們心头几千年的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條缝里照进来,虽然还很微弱,但足够让人看到希望。
王乐在殡仪馆里收拾了一整天。
他把老周的值班室打扫了一遍。床单换了新的,桌上的灰尘擦了,窗帘拆下来洗了。窗户打开通风,让那股陈旧的霉味散一散。老周柜子里的东西他没扔,都整理好放在原处。老周的茶杯、老周的烟灰缸、老周值班时穿的那件旧外套——他把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拉链拉到一半,就像老周随时会回来穿上它出门一样。
他知道老周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傍晚的时候,方远开车来了。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上還有几道没愈合的伤口。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布袋不大,方方正正的。
“老周的衣冠冢。”方远把布袋放在桌上,“边疆那边的人寄过来的。他走之前留了话,说他要是回不来,就把这身衣服寄回殡仪馆。”
王乐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一双旧皮鞋。夹克的袖口磨毛了,裤子的膝盖处有一块补丁。衣服上没有血,没有破损,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晾衣杆上收下来的。
王乐把衣服拿出来,放在老周的床上。
“我想把老周葬在殡仪馆后面的院子里。”他说,“他在这个地方住了大半辈子,别的地方他不习惯。”
方远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到了那边也要喝水。”王乐说。
方远没说话,帮他把箱子盖好,抬到后院。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小块空地,以前堆着些杂物。王乐把杂物清走,方远帮忙挖了个坑。方远用不了铁锹,他的左臂打着石膏,右手使不上劲,就用脚踩着铁锹往下挖。王乐也没让他一个人干,两个人一人一锹,挖了将近一个小时。
坑挖好了,他们把木箱子放进去,填土,压实。
没有墓碑。王乐找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竖在坟前,用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老周之墓。他替阴间开了光。”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笔尖戳进石板的纹路里,顺着纹路走,写出来反而有几分味道。
王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方远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石板上的字,念了一遍:“他替阴间开了光。”
“写得好。”方远说。
王乐没接话。他看着那块石板,脑子里全是老周的样子——抽烟的样子,骂人的样子,坐在值班室椅子上翘着腿的样子。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刀子刻在骨头上的。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蒙蒙的天,跟昨天一样,跟一千年前的阴间一样。但王乐觉得今天的天空比昨天亮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真的亮了。
“老周,你看到了吗?”他对着天空说,“阴间变了。”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把坟前几片落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了。王乐不知道那是不是老周的回应。
他当是了。
方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方向的风,沉默了很久。
“王乐。”
“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王乐转过身,看着方远。方远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冷静的,克制的,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从方小禾死后就没灭过。
“把平等王的余党全部挖出来。”王乐说,“一个不留。”
方远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街上的鬼魂在聊天。他们的声音比以前大了,笑声也多了。那种笑声在阴间很少听到,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上突然长出了草。
王乐最后看了一眼老周的坟,转身走回了殡仪馆。
风吹过来,把石板上的落叶吹走了。
那几个字露了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清晰得像刻在时间里。
第二十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