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墓地的雾气散了大半。
王乐站在墓地入口，看着那条熟悉的碎石路。上一次来的时候，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每一步都要用脚去探前面的路。现在雾气薄得像一层纱，透过雾气能看到远处那一排排歪斜的墓碑，甚至能看到墓地尽头那棵枯死的老树。
他沿着那条走了三遍的路往里走。第一遍是来找老鬼魂问愿力的事，第二遍是来问生死簿的位置，这是第三遍。三遍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次是迷茫，第二次是急切，这一次是平静。
老鬼魂还在那块巨石旁边，姿势跟之前一模一样，但王乐走近了才发现不对——老鬼魂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透明了很多，不是那种快要消散的透明，是那种即将升华的透明。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冥海那种刺目的金光，是一种很柔和的白光，像月光，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
“你来了。”老鬼魂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你身上的愿力弱了很多。你把它们用掉了。”
“用掉了。”王乐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不嫌地上的碎石硌得慌，“改写生死簿，用掉了大半。”
“成功了？”
“成功了。”
老鬼魂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深的东西——三千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句答案。
“我感受到了。”老鬼魂的声音比上次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从昨天开始，阴间的气息变了。那些压在鬼魂心上的东西，轻了很多。我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从来没感觉到这片土地这么⋯⋯轻松。”
王乐看着老鬼魂，“你要不要去看看新的阴间？”
老鬼魂沉默了很久。
风从墓地的方向吹来，把雾气吹散了一些，露出远处几座完整的墓碑。墓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霜磨得看不清了，但墓碑本身还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士兵，守着这片被人遗忘的土地。
“三千年了。”老鬼魂终于开口了，“我在这里守了三千年。守的不是这些墓碑，守的是这片土地下的秘密。冥海之滨、愿力之源、生死簿的密室，这些秘密压在我身上，太重了。”
“现在呢？”王乐问。
“现在秘密不是秘密了。”老鬼魂转过头看着王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你把它们都翻了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阴间的鬼魂知道了愿力，知道了生死簿可以改写，知道了密室的门可以被打开。我不需要再守了。”
王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要投胎了？”
“我想投胎了。”老鬼魂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去看看新的阴间。不，不是新的阴间，是新世界。你改写的那些规则，会让阴间变成另外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
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送你。”
老鬼魂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湿意。三千年的岁月没有让他流过泪，但一个活人说“我送你”三个字，差点让他破了功。
“你知道我是谁吗？”老鬼魂问，“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要送我？”
“你叫无名的守墓人。”王乐说。
“那不是我的名字。”
“那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老鬼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说出口的词。三千年了，他以为自己的名字早就被风吹散了，没想到还藏在舌头底下，只是太久没说，忘了怎么发音。
“我叫簌。”老鬼魂终于说出了那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只有这一个字。簌。”
“簌。”王乐重复了一遍，发音的时候舌尖顶住上颚，气流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发出一个短促的、像风吹落叶的声音。
老鬼魂听到自己的名字从活人嘴里说出来，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三千年了。
“走吧，簌。”王乐伸出手。
老鬼魂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伸出了自己的手。他的手几乎已经透明了，透过手背能看到下面的碎石和泥土。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時候，王乐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不是冰冷的凉，是那种清晨露水的凉，干净的，通透的。
王乐扶着老鬼魂，一步一步走出遗忘墓地。
老鬼魂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身体虚弱，是因为他每一步都在跟这片土地告别。三千年，他在这块石頭旁边坐了整整三千年，每一寸土地他都熟悉，每一块墓碑他都知道上面刻着什么名字。这些名字大多已经被歷史抹去了，但他记得。
走到墓地入口的时候，老鬼魂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不对，阴间没有阳光，但今天的天空比以往亮了很多，那种灰蒙蒙的颜色里多了一丝暖意，像是一块灰色的布上被人绣了几根金线。
墓碑在那种光线下，不再显得阴森，反而有几分庄严。
“再见。”老鬼魂对着那片墓地说了两个字。
王乐没有催他。
老鬼魂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投胎处在阴间中心区的西侧，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门口永远排着长队。但今天的长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队伍是死气沉沉的，每个人都低着头，像在等死。今天的队伍虽然在排队，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告诉那边的亲友“我快到了”。
王乐帮老鬼魂办了投胎手续。
“您⋯⋯您这排队号是三千年之前的？”那个工作人员说话都结巴了，“这系统里都没这个批次的记录了⋯⋯”
“手动录入。”王乐说，“他是遗忘墓地的守墓人，在阴间服务了三千年。按新规则，他的投胎资格应该被优先处理。”
工作人员看了看王乐，又看了看老鬼魂，嘴唇哆嗦了几下，低下头开始手动录入。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分钟后，一张投胎凭证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工作人员把凭证递给老鬼魂，双手微微发抖，“您的投胎通道在B区7号门。现在就可以过去了。”
老鬼魂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转过身，看着王乐。
“年轻人。”
“你让我知道，规则真的可以被改写。”老鬼魂说，“我在这里守了三千年，见过无数人来，无数人走。他们都在等规则自己变。只有你，去改了它。”
王乐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一路顺风。”
老鬼魂笑了一下。
那是王乐第一次看到他笑。三千年没笑过的人，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奇怪——嘴角歪歪的，脸颊的肌肉不协调，一边高一边低，像是一个刚学会笑的小孩子。但那个笑容是真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老鬼魂转身走向B区7号门。
他走的每一步，身体都在发光。不是那种逐渐消散的光，是那种被接纳的光，像是阴间在欢迎一个游子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
门开了。
光从门里面涌出来，不是刺眼的白光，是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像黄昏时的阳光。老鬼魂走进那道光里，身体跟光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边界，哪里是光的开始。
门关上了。
王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旁边排队的一个老鬼魂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认识他？”
王乐点了点头，“认识。”
“他是什么人？”
王乐想了想，“一个朋友。”
手机响了。林妙妙发来的消息：“你跑哪儿去了？我从阳间带了好东西回来，快来吃！”
王乐笑了一下，给她回了一条：“马上回。”
走出投胎处大门的时候，阳光——不对，阴间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到了远处殡仪館的方向，那栋灰色的小楼在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灰了，楼顶的瓦片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王乐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又一个朋友走了。
老周走了，老赵走了，小李走了，老孙走了。现在簌也走了。
但这一次，不是牺牲，不是魂飞魄散，是投胎。是好事。
王乐推开殡仪馆的大门，走廊里传来林妙妙的声音：“快来！我买了阳间那家老字号的卤味！你不是说想吃吗？”
“来了。”王乐把老鬼魂的事放在心里一个角落里，朝办公室走去。
桌上的搪瓷缸还在，杯壁上的裂纹还在，里头的凉水还在。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铁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