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妙来阴间的时候，总是大包小包的。这次也不例外，两个大塑料袋，一个装卤味，一个装饮料，还有一大包纸巾——她说殡仪馆的纸巾太糙了，擦嘴能把皮擦破。
“阳间那边出大事了。”林妙妙一边拆卤味包装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大事？”
“你的账号解封了。”
王乐愣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回事。账号被封是在平等王倒台之前的事了，那时候平等王的人向平台施压，把所有“阴间真相”相关的内容全部下架，账号永久封禁。后来平等王虽然倒了，但账号一直没解封，他以为就那么算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林妙妙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平台官方的通知邮件，“他们说重新审核了你的账号内容，认定‘不违规’，已经解封了。我看了下，之前发的那些视频也都恢复了，一个都没删。”
王乐接过手机，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措辞很官方，什么“经重新审核”“符合平台规定”“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之类的套话。但翻译成人话就是——平等王倒了，没人施压了。
“平等王的余党还在最高委员会里。”王乐说。
“但他们管不了阳间的平台。”林妙妙把一只鸡腿塞进王乐手里，“阳间的事归阳间管，阴间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以前是有平等王在背后撑腰，那些平台才敢封你的号。现在平等王倒了，平台又不傻，凭什么帮一群落水狗得罪流量？”
王乐咬了一口鸡腿，没说话。
林妙妙说得对。平台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平台是讲利益的地方。以前封他的号，是因为平等王的压力大于他的流量。现在他的流量大于余党的压力，平台自然就“重新审核”了。
“你登录看看。”林妙妙催他。
王乐用手机登录了账号。页面加载的时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账号是他一手做起来的，每一个视频都是他熬夜剪的，每一条文案都是他反复改的。但被封了一次之后，再登录进去，感觉像是在翻别人的东西。
页面加载出来了。
粉丝数：0。
不是零，是数字还没加载出来。过了两秒，数字跳了一下：127。
又跳了一下：5403。
再跳：两万。
数字在疯了一样地往上窜，每一秒刷新都在涨。不是匀速涨，是爆炸式地涨，像有人在后台开了个水龙头，粉丝数哗哗地往里灌。
“这是系统出问题了？”王乐问。
“不是。”林妙妙凑过来看他的屏幕，眼睛亮晶晶的，“是你的那些老粉丝在回来。他们一直在等，等着你的账号解封。今天解封的消息一出来，他们就第一时间关注了。”
王乐翻到评论区。最新的一条评论是三秒钟之前发的，只有四个字：“欢迎回来。”
第二条：“我等了三个月。”
第三条：“王乐，你是英雄！”
第四条：“阴间的事我不太懂，但我知道你做的对。”
第五条：“从你第一个案子就开始看了，封号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机砸了。”
王乐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手都酸了，评论还是看不到头。那些文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带表情有的不带，有的有错别字有的标点符号乱用，但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我相信你。
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阴间经历了那么多，老周死了，老赵死了，老孙死了，小李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眼眶发红了。但看到那些陌生的ID、陌生的人在屏幕那头发了那么长一段话，就是想说一句“我相信你”，他还是没忍住。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林妙妙没说话，安静地啃着鸡腿。
过了大概一分钟，王乐把手机翻过来，打开了视频录制。
“你要干嘛？”林妙妙嘴里含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问。
“发视频。”
王乐把手机架在老周那个搪瓷缸上，对着镜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随便扒拉了两下，胡子也没刮。镜头里的他看起来很憔悴，眼袋很深，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密密麻麻的，像几天没睡觉。
但他不在乎。
“大家好，我是王乐。”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的账号解封了。谢谢你们还在。”
他顿了一下，在想要不要继续说。
“阴间的生死簿，已经被改写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新闻稿。但他说完之后，镜头里的自己突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说出来的笑。
“从今天开始，阴间的鬼魂投胎不再按功德值高低排序，所有人平等排队，不得插队。功德值不再可以交易、转让、继承。阴间的规则，从今天起接受独立调查员的监督，监督过程公开透明。”
他说完这些，关掉了录制。
林妙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就这么说了？”
“不然呢？”
“你不怕被人骂？你不怕有人说你吹牛？你不怕——”
“不怕。”王乐把视频导出来，点了发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谁不信，自己去阴间看。”
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秒炸。
“操，真的假的？生死簿改了？”
“王乐说的，我信。”
“我已经转发给我所有的群了。”
“如果这是真的，王乐你要拿诺贝尔奖——不对，拿诺贝尔奖都配不上你。”
“楼上的，诺贝尔奖不管阴间的事。”
“那就专门设一个王乐奖。”
“你现在是阴间和阳间共同的英雄。”林妙妙说。
王乐把手机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林妙妙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眼睛里那种平静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王乐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平静。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不是第一个冲线的，但坚持到了终点。
“接下来呢？”林妙妙问。
“接下来，继续监督阴间，清理余党。”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平等王虽然倒了，生死簿虽然改了，但那些余党还在。他们不会甘心，一定会想办法反扑。我不能给他们机会。”
林妙妙把桌上的卤味收进塑料袋里，扎好口，“那我能做什么？”
林妙妙想了想，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那种灰蒙蒙的雾气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黑色布料，颜色在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的白色。
王乐不知道阴间会不会有一天变成阳间那样，蓝天白云，阳光明媚。但至少，它正在变。慢了點，但确实在变。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才发的那条视频下面的评论。
点赞最高的一条是：“王乐，不管阳间还是阴间，我都信你。”
他把那条评论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里。
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记住。记住有人在信他，他不能辜负这些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