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在方小禾的骨灰盒前坐了一整夜。
骨灰盒是白色的,很小,方远一只手就能托起来。盒面上贴着一张方小禾的照片,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这张照片是方远从她学生证上摘下来的,方小禾生前不喜欢这张照片,说拍得太傻了,她想换一张,一直没来得及。
方远把骨灰盒放在办公室的桌上,旁边摊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方志远的资金链调查报告,从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到那辆肇事车辆的车主,中间隔了七层股权关系,但最上面那一层的名字,是方志远。第二份是另外两个平等王余党议员的涉案证据,他们在平等王案中涉嫌包庇、威胁证人、买凶杀人,每一条都有详细的银行流水和通讯记录。第三份是最高委员会的新规——生死簿改写后,所有涉及包庇、威胁、买凶杀人的案件,一律从重从快处理,不得拖延。
方远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信封上写了几个字:“最高委员会·紧急提案。”
他拿起信封,最后看了一眼骨灰盒上的照片。
“小禾,爸给你报仇。”
方远没有等。他直接去了最高委员会大楼,把提案递了进去。按正常流程,这种提案要经过三次审议,每次审议间隔至少七天。但方远在提案的封面右上角贴了一个红色的标签,上面写着“特急·涉命案”。这个标签是最高委员会主席特批给他的权力,整个阴间只有三个人有,方远是其中之一。他从来没用过,今天用了。
提案递进去不到两个小时,紧急会议就召开了。
方远站在会议室外面,隔着磨砂玻璃看着里面的影子。七个人影围坐在圆桌旁,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方远认出了其中三个人的影子——方志远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他的身体在轻微地晃动,像是椅子上有钉子。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最高委员会主席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贴了红色标签的提案。老头看了方远一眼,把提案递还给他。
“批准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但方远觉得这三个字比任何声音都重。
“逮捕令已经签字了。”主席说,“你自己去抓人。这是你的案子,我不让别人插手。”
方远接过逮捕令,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和鲜红的印章,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
他一个人去抓的。
不,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把法器,银白色的短剑,就是之前在密室外用过的那把。剑身上的符文在灯光下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方志远的办公室在最高委员会大楼的四层,东侧最里面那间。方远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像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没人想跟一个死了女儿的父亲碰面。
方远推开门。
方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在抖,茶水溅到了桌上。他看到方远进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不是疼,是恐惧。那种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的恐惧。
“方志远。”方远把逮捕令拍在桌上,“你被捕了。罪名:包庇平等王受贿案、威胁证人、买凶杀人。”
方志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你……你没有证据。”
“你没看提案?”方远的声音很平,“你的资金链,从开曼群岛到那辆车的车主,中间七层,我全扒出来了。每一层都有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方志远,你以为用壳公司就查不到?”
方志远的脸色白了。他把茶杯放下,手抖得厉害,茶杯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磕出一个缺口。
“你敢抓我?我是最高委员会委员,我有豁免权——”
“豁免权昨天被废除了。”方远打断他,“生死簿改写的时候,所有特殊豁免权一并取消。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不对,普通鬼。犯了法就要受罚。”
方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跑,但腿软了,刚迈出一步就跌倒在地,手撑着地毯,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狗。
方远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杀我女儿的时候,想过这一天吗?”
方志远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不是我……是平等王的意思……”
“平等王已经倒了。”方远蹲下来,跟他平视,“他倒了之后,你还在追杀林妙妙,追杀王乐。老孙,那个八十多岁的老鬼,死在你的手下手上。方志远,你现在跟我谈‘不是我的意思’?”
方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方远从腰间抽出那把银白色的短剑,剑身上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方志远看到那把剑,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了办公桌的腿上。
“你要杀我?”方志远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不能杀我!你是特使,你有职责——”
“我的职责是执行逮捕令。”方远把剑插回腰间,“不是杀你。你的命,法律来收。”
他把方志远从地上拽起来,反铐双手,推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另外两个反对派议员已经被执法队员押了过来。他们看到方志远被铐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个人被押到了最高委员会的特别法庭。
庭审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证据确凿,新规则下无人敢包庇,陪审团全票通过有罪判决。方志远被判永久监禁,魂魄封印,永世不得投胎。另外两个议员一个被判五百年监禁,一个被判三百年。
宣判的时候,方志远瘫在了被告席上。
方远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宣判结束后,他站起来,走出了法庭。
王乐站在法庭外面,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拿着搪瓷缸。
“结束了?”王乐问。
“结束了。”方远说。
两个人并排走出法院大楼。外面的天空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那种灰蒙蒙的颜色正在从深灰变成浅灰,像是有人在天上慢慢拉开一扇窗帘。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把烟盒递给王乐,王乐摇了摇头。
“他们被判了永久监禁。”方远吐了口烟,“方志远,魂魄封印,永世不得投胎。”
“够重的。”王乐说。
“不够。”方远的声音很轻,“再重的刑罚,也换不回我女儿。”
王乐没接话。有些话不需要说,说了也没用。方小禾不会因为方志远被判了永久监禁就活过来,方远的痛苦不会因为正义得到伸张就消失。但至少,那些害死她的人付出了代价。这也算是一种交代。
方远把烟掐灭,踩在脚下碾了碾。
“方远。”王乐叫他。
“谢谢你。”
方远转过头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你帮我打开密室的门。”王乐说,“谢你在密室外挡住追兵。谢你做的一切。”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是帮你。”他说,“是帮我自己。帮我女儿。”
王乐看着方远的脸。那张脸上的疲惫比前几天更深了,眼袋像两团淤青,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不是变暖了,是那种烧到尽头的火终于熄了,灰烬里还有一点点余温。
“阴间终于干净了。”方远说。
“还要保持。”王乐说,“干净不是一劳永逸的。今天干净了,明天可能又脏了。得有人盯着。”
方远看了他一眼,“你能盯多久?”
王乐想了想,“我现在有二十五年阳寿。二十五年,够盯一阵子了。不够的话,再攒功德值换。”
方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老周的调令可以撤销了。”王乐突然说。
方远点了点头,“已经撤销了。他本来就是被平等王的人发配到边疆去的,平等王倒了,调令自然失效。他的衣冠冢,我帮你安排。”
“我已经安排好了。”王乐说,“葬在殡仪馆后院了。”
两个人站在法院大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浅灰色的天幕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更亮的光斑,像是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王乐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愿力之源的余晖还没散尽,也许是阴间真的在慢慢变亮。
“接下来呢?”方远问。
“继续干活。”王乐说,“生死簿改了,但执行需要人盯着。那些余党虽然抓了,但他们的手下还没清干净。阳间那边还有一堆壳公司要处理,鬼魂的投诉渠道要重建,独立调查员的监督机制要完善。活儿多着呢。”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王乐说,“林妙妙在阳间帮我,你在阴间帮我,还有那些被我帮过的鬼魂,他们会帮我。一个人干不了的事,一群人就能干。”
方远看着远处天空上的光斑,很久没说话。
“我也帮你。”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女儿。她生前说过一句话,她说,‘爸,你做特使这么多年,有没有做过一件真正对得起良心的事?’我当时没回答她。现在我有了答案。”
王乐看着方远,方远看着天空。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那是冥海的味道。愿力之源打开之后,冥海的风第一次吹到了中心区。
王乐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转身走下台阶。
方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台阶上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身后,法院大楼的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