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后院的空地，王乐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从建材市场买了四块青石板，每块大概半米高，三十公分宽。石板不贵，但很沉，搬的时候他一个人搬不动，方远派人来帮的忙。四块石板靠墙立着，王乐用錾子在上面刻字。他不会刻碑，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
第一块：老周。下面刻了一行小字：“他替阴间开了光。”
第二块：老赵。小字：“他等了八十年，等到了公平。”
第三块：老孙。小字：“他儿子找到工作了。”
第四块：小李。小字：“他还年轻，但他不怕。”
刻完最后一块的时候，王乐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錾子把虎口硌得通红。他把錾子放在地上，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四块石板。
林妙妙从殡仪馆里端了一盆水出来，把毛巾递给他。王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毛巾上印出一个黑手印。
“好看吗？”他问。
林妙妙看了看那四块歪歪扭扭的石碑，又看了看王乐那张花了的脸，想笑又没笑出来。“好看。”她说。
“你骗人。”
“那你还问？”
王乐蹲下来，把四块石碑前面的杂草拔干净，又从屋里拿了一沓纸钱。阴间的纸钱跟阳间的不一样，是黄色的，上面印着冥府的印章，烧的时候不会冒黑烟，火焰是蓝色的，很安静。
他先跪在老周的石碑前，点着了一叠纸钱。
“老周。”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对面的人聊天，“你教我的，规则可以改写。我做到了。”
蓝色的火焰跳动了几下，纸灰从火堆里飘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朝东南方向飘去。东南方向是冥海之滨的方向，也是老周消失的方向。王乐看着那片纸灰飘远，觉得老周应该是听到了。
他挪到老赵的石碑前，重新点了一叠纸钱。
“老赵，你等了八十年，本来早该投胎了。那些人插你的队，抢你的名额，让你在这破地方多待了好几年。现在好了，规矩改了，以后没人能插队了。你安息吧。”
纸灰这次没有飘远，在原地转了几圈，慢慢落下来，落在老赵的石碑前，像一层薄薄的雪。
王乐又挪到老孙的石碑前。
“老孙，你儿子找到工作了，北京那家公司，挺大的。你以前老说他找不到对象，我跟你说，北京姑娘多得很，你儿子长得不丑，肯定能找到。你别操心了。”
他顿了一下，想起老孙生前最常说的话——“王先生，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
“你活了八十多年，确实够了。但你本可以活得更好。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火焰跳了一下，像是老孙在说“不怪你们”。
最后是小李的石碑。
王乐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林妙妙站在他身后，也没催他。
小李是四个里面最年轻的。二十出头，刚死没多久，本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排队投胎，可以重新做人。他选了帮王乐，选了跑腿送证据，选了在殡仪馆门口挡黑衣人。他选的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魂飞魄散。
“小李。”王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妈有人照顾了。我托人打听过了，你妈身体还行，你姐姐每个月回去看她。你不用担心。”
纸钱烧完了，蓝色的火焰慢慢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火星在纸灰里忽明忽暗。
王乐跪在四块石碑前面，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林妙妙递了条湿毛巾给他，他擦了擦裤子，没擦干净，泥印子还在。
“他们会听到的。”林妙妙说。
王乐点了点头，“我知道。”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纸灰吹起来一些，散在空气里，像灰尘，又像细碎的星光。阴间的天空比前些日子亮了不少，那种亮不明显，但能感觉到——就像关了灯的房间，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你能看到窗户的位置，看到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老周。”王乐对着那四块石碑说，“你们看不到新阴间了，但我会替你们看着。”
石碑沉默着。
墓碑上的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看不太清，但王乐知道每一个字在哪里。那些字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他心里。
林妙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盆水。盆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映出她的脸，也映出王乐的背影。
“走吧。”王乐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妙妙把水泼在石碑前面的地上，水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她端着空盆，跟王乐一起走回了殡仪馆。
后院里只剩下四块石碑，和那些还没烧完的纸灰。
风又吹过来，把最后一点纸灰卷起来，朝东南方向飘去。
那片灰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融进了灰蒙蒙的天空里，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