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屋顶，王乐以前从来没上来过。
不是上不来，是从来没想过要上来。屋顶有什么好看的？阴间的天灰蒙蒙的，看一天跟看一年没区别。但今天他忽然想上来看看。也许是因为老周的衣冠冢立在后面，他想站高一点，让老周也能看到他看到的景色。
爬上屋顶比想象中容易。墙边靠着一架旧木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但结实。王乐爬到屋顶的时候，林妙妙在下面喊了一句“小心点”，他没理。
屋顶是平的，铺着油毡，踩上去软塌塌的。王乐走到屋顶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荡。
天空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那种变化。灰蒙蒙的颜色还在，但在灰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太阳，不是月亮，是一种更柔和、更分散的光，像是天空本身在慢慢变亮。
星光。
阴间从来没有星星。从有阴间的那一天起，天上就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现在，王乐在天上看到了几颗很淡很淡的光点。不是那种璀璨的星光，是若隐若现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一样的光，但它们在亮。
“老周，你看到了吗？”王乐对着天空说，“规则被改写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风里有股淡淡的烟火味，是从后院那四块石碑的方向飘来的。纸钱早就烧完了，但味道还在，像是钉在了空气里。
王乐觉得那阵风是老周的回答。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冥界APP。功德值还在，5000，金色的数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显眼。他又看了一眼任务栏——那个“调查平等王余党及最高委员会剩余腐败势力”的任务，进度已经从0%变成了100%。
奖励还没到账。不是系统忘了，是因为这个任务本来就是最高委员会临时设置的，现在最高委员会自己都在忙着改组，没人顾得上发奖励。
王乐不在乎。五千功德值够用了。加上之前的二十年零十天阳寿，兑换一下就是二十五年零十天。二十五年，够干很多事了。
林妙妙也爬了上来。她比王乐爬得慢，每踩一步梯子都要犹豫半天，嘴上说着“这梯子会不会断啊”，脚下还是在往上爬。最后她成功翻上屋顶，气喘吁吁地坐在王乐旁边。
“你非要上来吗？”王乐问。
“你一个人在上面我不放心。”林妙妙拍了拍身上的灰，“万一你想不开跳下去呢？”
“这是二楼。”
“二楼也能摔死人。”
王乐没接话。他知道林妙妙是在开玩笑，但这种玩笑她现在敢开了。以前她不敢，因为以前的一切都太沉了，沉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现在阴间的空气松快了一些，连玩笑都变得不那么奢侈了。
“阳间那边怎么样了？”王乐问。
林妙妙掏出手机，翻到后台数据，把屏幕怼到王乐眼前。“粉丝破四千万了。之前被封的时候掉到零，现在涨到了四千三百万。比你巅峰期还多了一倍。”
王乐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四千三百万。他想起自己刚开始做账号的时候，粉丝涨到一万就高兴得请林妙妙吃了顿火锅。现在四千三百万，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评论区说什么？”
“说什么的都有。”林妙妙划了几下屏幕，“有人说你是英雄，有人说你是骗子，有人说不信阴间的事，有人说你编故事。但点赞最高的那条是——‘不管真假，至少有人在做这件事。’”
王乐把手机还给林妙妙。
“继续做公益。”他说，“监督阴间。阳间那边也需要有人盯着。功德值不能买卖之后，那些靠卖功德值发财的人肯定会想办法钻别的空子。我们要在他们钻之前，把洞堵上。”
“我们？”林妙妙歪着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我们’了？以前你都是说‘我’。”
王乐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以前他总是一个人扛。查案子一个人，写报告一个人，去档案馆一个人，连去冥海之滨都是一个人。他觉得麻烦别人是一种罪过，觉得让别人冒险是在害人。但老周死了，老赵死了，老孙死了，小李死了，他才明白一件事——有些事，一个人扛不动。
“以后都说‘我们’。”王乐说。
林妙妙笑了笑，没说话。
屋顶的风大了些，把阴间特有的那种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吹上来。远处的街道上，有鬼魂在散步，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聊天，有孩子在跑——阴间的孩子不多，但确实有，那些很小就死了的鬼魂，永远保持着孩子的模样。
王乐看着那些鬼魂，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生死簿改了，功德值不能买卖了，投胎按顺序排队了。但这就够了吗？
不够。
规则只是写在纸上的字。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会有人想办法绕过规则，在规则的缝隙里找漏洞。那些漏洞，就是新的腐败、新的不公、新的不平等。他要做的，不是写一条规则就撒手不管，是盯着那些规则，看它们是不是真的被执行了，看有没有人在它们下面挖地道。
革命尚未成功。
王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上还有之前在后院磕头时留下的泥印子，洗不掉了，他也懒得洗。
“下去了？”
“下去了。”
王乐走到屋顶边缘，踩上木梯。梯子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像在抱怨他又要折腾自己。
下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半空中的视角，正好能看到殡仪馆的全貌。灰色的墙，黑色的瓦，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后院里四块青色的石碑。石碑很小，从远处看几乎看不清，但王乐知道它们在那里。
老周、老赵、老孙、小李。
还有方小禾，还有簌，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在平等王案中魂飞魄散的鬼魂们。
“等我。”王乐对着那片石碑说，“我会继续走下去。”
他踩完最后几级梯子，跳到了地面上。林妙妙跟在他后面，比他快多了，大概是找到了诀窍。
两个人走进殡仪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灰白色的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乐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坐到桌前。桌上还是老样子——搪瓷缸、电脑、一堆乱糟糟的文件夹。
他打开冥界APP，任务栏刷新了一下。
新任务跳了出来：“阴间新规执行情况监督——长期。奖励：功德值视完成度发放。”
王乐点了接受。
林妙妙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新任务。
“又有新活了？”
“又有新活了。”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老周喝了一辈子的铁锈味，他现在也喝习惯了。将来有一天，也许殡仪馆的水管会换新的，铁锈味会消失。但那是将来的事。
现在，他还有活要干。
（第二十二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