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簿改写后的第七天,阴间的天空确实比之前亮了一些。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灰蒙蒙的雾气里多了某种暖意,像是冬天里有人在不远处生了一堆火,你看不到火焰,但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王乐走在阴间中心区的街道上,四处看了看。
投胎排队处门口的队伍确实短了。以前拐几个弯的长龙,现在只排到了门口。老刘头已经进了候补名单,据说再过两周就能轮到他。这是好事。
但走在街上的鬼魂们,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王乐原本以为,生死簿改了,功德值不能买卖了,投胎公平了,阴间的鬼魂应该会欢呼雀跃。可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看到的依然是低着的头、匆匆的脚步、紧锁的眉头。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王乐拦住一个路过的中年男鬼。那鬼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低着头走得很快。
“你好,打扰一下。”王乐拦住他。
男鬼抬起头,看到王乐的脸,愣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王乐——现在阴间不认识王乐的鬼魂不多了。但他的表情不是崇拜或感激,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我想问你个事。”王乐说,“生死簿改了,你们的日子好过些了吗?”
“什么意思?”
“投胎排队公平了,这我们感激你。”男鬼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在排队之前,我们得活着吧?得吃饭吧?得做轮回任务攒功德值吧?以前崔判官在的时候,做任务抽成30%,现在崔判官倒了,换了一拨人上来,抽成变成50%了。比原来还狠。”
王乐皱了皱眉,“谁定的50%?”
“还能有谁?管我们的那些中层判官呗。”男鬼苦笑了一声,“他们说这是‘新规’,说阴间改革需要成本,让我们体谅。我们体谅了,谁来体谅我们?”
男鬼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他在跟王乐说话。
王乐站在街边,看着那个男鬼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找到之前合作过的几个代理人,约在一家茶馆见面。来的是三个代理人,两男一女,都是老面孔了,以前一起接过任务。
“王哥,你瘦了。”女代理人阿珍看着王乐,眼睛里有关切。
“瘦了好,减肥。”王乐给三个人倒了茶,“说正事。你们最近接任务怎么样?”
三个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阿珍第一个开口,“不怎么样。以前接一个C级任务,报酬是200功德值,上面抽30%,我们拿140。现在抽50%,我们拿100。活儿还比以前多了,以前一个任务三天做完,现在上面要求两天做完,做不完就扣功德值。”
“扣多少?”王乐问。
“扣20%。”旁边的男代理人阿强接口,“而且不是从抽完的里面扣,是从总报酬里扣。也就是说,你没按时完成,先扣40功德值,剩下的160再抽50%,你到手80。干两天,拿80功德值,还不够吃饭的。”
王乐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另一个代理人阿东一直没说话,低着头喝茶。王乐问他,“你呢?”
阿东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接了个B级任务,跑阳间去调查一个失踪案。跑了五天,把案子查清楚了,交上去,上面说我的报告格式不对,不给通过。改了三次格式,每次都说不对,最后拖了半个月才结账。到手功德值还不够买双鞋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王乐看着杯子里浑浊的茶水,茶叶梗浮在上面,跟老周以前泡的茶一模一样。但他现在没心思喝。
“你们说的上面,是谁?”王乐问。
“阴间轮回事务管理局。”阿珍说,“崔判官以前是局长,他倒了之后,局里换了新局长,姓杜。杜局长上任第一天就开了会,说要提高‘效率’,要‘市场化运作’。说白了就是多抽成、多压榨。”
“没人管?”
“谁管?”阿强冷笑了一声,“最高委员会忙着改组,没人顾得上这种‘小事’。再说了,杜局长是阎君提名的人,谁敢动他?”
王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茶馆的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他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也有一块这样的水渍,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盯着看。看的不是水渍,是水渍背后的空白。
他以为改写了生死簿,阴间的问题就解决了大半。但现在看来,他改的只是最上面那一层。投胎排队的规则改了,功德值不能买卖了,但管理方式没变。换了一拨人上台,用的还是老一套——压榨、抽成、拖延、扣款。甚至比以前更狠,因为他们要多赚,要填补平等王倒台后留下的权力真空。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这是制度的问题。
不是换人就能解决的,是这套管理方式本身就决定了,谁坐上去都会变成那个样子。杜局长不是坏人,他只是坐在那个位子上,不得不那样做。不抽50%,下面的人怎么孝敬他?不压榨代理人,他拿什么去讨好上面的阎君?
王乐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阴间的天黑跟白天没太大区别,只是灰蒙蒙的颜色更深了一些,像有人在那块灰布上又刷了一层墨。
阿珍追了出来,“王哥,你要想开点。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
“我知道。”王乐说。
“那你⋯⋯”
“我在想下一步。”王乐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线,“光改生死簿不够,要改管理方式。光扳倒平等王不够,要扳倒整个腐败的系统。不是换人,是换制度。”
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她最后只是拍了拍王乐的肩膀,说了句“保重”,转身回了茶馆。
王乐没有回殡仪馆。他去了林妙妙在阴间临时租的一间小公寓。
林妙妙正在电脑前剪视频,看到他进来,摘下耳机,“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惹你了?”
王乐把今天在街上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跟林妙妙说了。中层判官抽成50%,压榨代理人,不按时交任务就扣功德值,报告格式不对不给结账⋯⋯一条一条,像倒垃圾一样倒了出来。
林妙妙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生死簿改了,但阴间的问题没解决?”
“解决了一部分,暴露了另一部分。”王乐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投胎公平了,但轮回任务不公平。以前是崔判官一个人坏,现在是一整个管理局坏。换汤不换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林妙妙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决绝,又像是疯狂。
“我要做一件更大的事。”王乐说,“让整个阴间停摆。”
林妙妙手里的鼠标掉了。
“你疯了?”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让阴间停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轮回中断、投胎暂停、阳间的新生儿没有魂魄入体——”
“我知道。”王乐打断她,“所以我说的是‘停摆’,不是‘瘫痪’。我要让所有的代理人同时停止接任务,所有的鬼魂同时停止做轮回任务,所有的中层管理者手上的活儿全部停下来。他们不是靠抽成活着吗?没有任务,看他们抽什么。”
林妙妙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你这是⋯⋯罢工?”
“不是罢工。”王乐说,“是集体休整。在制度没有改革之前,所有人都不干活。活干得越多,他们抽得越多。不干,他们一分钱都抽不到。”
林妙妙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王乐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最高委员会会把你当成叛乱分子,阴间几千年的规矩,从来没人敢这么干。”
“从来没人敢,所以从来没人成功过。”王乐的声音很平静,“我去做那个第一个。”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认识王乐这么久,太了解这个人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任何劝阻都是没用的。他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告诉她一个决定。
“你打算怎么做?”林妙妙问。
“先从代理人开始。”王乐说,“阴间有三千多个独立调查员和代理人,分布在各处。如果能让他们同时按下暂停键,整个任务系统就瘫痪了。任务发不出去,完不成,中层管理者就收不到抽成。没有抽成,他们拿什么去孝敬上面?没有孝敬,上面的人自然会急着来解决问题。”
“那你要怎么说服那三千多个代理人?”林妙妙问,“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你冒险的。上次你查平等王的时候,你打电话的那些人,有几个敢帮你的?”
王乐沉默了几秒。
“这次不一样。”他说,“上次是查平等王,那些人怕报复。这次是大家共同的利益。抽50%的成,扣20%的款,改三遍格式不给结账——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是每一个代理人每天都在经历的。我不用说服他们,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组织这件事。他们自己会选边站。”
林妙妙看着王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老周死后留下的空洞,也有某种新长出来的东西。
“好吧。”林妙妙说,“我帮你。”
“你不劝我了?”
“劝有用吗?”林妙妙苦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与其劝你,不如帮你把事情做漂亮一点。”
王乐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那从明天开始。”王乐站起来,“我去联系代理人,你在阴间论坛上发帖,把中层管理者抽成50%的事曝光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生死簿改了没用,换了一批人上来,换汤不换药。”
林妙妙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鼠标,打开文档开始起草帖子。
王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街道。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偶尔有一个鬼魂从灯下走过,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自己拖进黑暗里。
王乐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阴间的病,不是一个人得的,是整个身子都烂了。你只切掉一个肿瘤,其他的地方还在烂。”
生死簿改写,切掉的是最大的那个肿瘤。但现在,其他的肿瘤开始冒头了。
王乐攥紧了拳头。
那就一个一个地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