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发出去之后，王乐等了整整一天。
他在阴间代理人论坛上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发了一篇长帖。标题写的是——“阴间制度不改，我们永远被压榨。愿意反抗的，私信我。”帖子里把轮回事务管理局抽成50%、扣款20%、格式不对不给结账这些事全写了进去，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帖子发出去的头一个小时，浏览量蹭蹭往上涨。王乐盯着屏幕，看着那个数字从几十跳到几百，又从几百跳到几千。但评论区一直是空的，没人回复。
不是没人看，是没人敢回。
到了第二天早上，浏览量已经破万了，评论区依然只有两条——一条是“路过”，一条是“楼主小心被查水表”。王乐把这两条评论删了，不是因为它们不好，是因为这种软弱无力的回应只会让其他人更不敢开口。
林妙妙从电脑前抬起头，“论坛上有人传消息，说管理局的人在查这个帖子的IP。”
“让他们查。”王乐关了论坛页面，“查不到我头上。我用的是暗网嵌套，转了七层。”
“你不怕他们猜到是你发的？”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我发的。”王乐靠在椅背上，“阴间敢说这种话的人，除了我还有谁？”
林妙妙想了想，也是。
但他不能只靠发帖。帖子能造势，真正要做事，还得靠电话。
王乐翻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打。
第一个打给代理人丙。这人在平等王案的时候拒绝过王乐，当时说的话王乐还记得——“平等王的人警告过我。”那次王乐没有怪他，但心里多少有点疙瘩。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电话响了五声，接了。
“王哥。”丙的声音跟上次一样，还是那么紧，像被人掐着嗓子在说话。
“丙哥，论坛上的帖子你看了吗？”
沉默。
“……看了。”
“有什么想法？”
又是沉默。王乐能听到丙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音，很重，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实话。
“王哥，上次你让我帮忙，我被平等王的人警告了，差点丢了饭碗。这次我不敢。”
王乐没生气。丙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这个人胆子小，一辈子都在体制里混，最怕的就是丢饭碗。上次愿意接他电话已经是鼓起勇气了，这次想要他加入罢工，难度更大。
“这次不一样。”王乐说，“上次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帮我等于得罪平等王。这次是你自己的事。管理局抽你50%的成，扣你20%的款，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想不想改？”
“想是想，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王乐打断他，“丙哥，你现在有愿力之源撑腰，有阳间四千多万人的舆论支持。你在怕什么？怕丢饭碗？你的饭碗都快被人砸了，你还怕丢？”
丙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长到王乐以为他把电话挂了。
“王哥，你打算怎么做？”丙终于开口了。
“所有代理人停止接单。让阴间的任务系统瘫痪。不改革，不复工。”
“这⋯⋯这不是罢工吗？”
“随你怎么叫。”王乐说，“你就说干不干吧。”
丙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很久。
“算我一个。”他最后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电话接通，甲的声音听起来比丙沉稳得多。
“王乐，我看到帖子了。是你发的吧？”
“是。”
“你打算搞罢工？”
“不是罢工，是集体休整。”王乐把刚才跟丙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所有代理人停止接单，让阴间业务瘫痪。逼上面改革。”
甲沉默了几秒。
“如果失败了呢？上面不妥协呢？我们会怎么样？”
“上面肯定会妥协。”王乐说，“阴间的任务系统停摆一天，轮回就乱一天。停摆三天，最高委员会就得开会。停摆七天，阎君们就得坐下来跟我们谈。他们耗不起，我们耗得起。”
“我说的是失败的情况。”甲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如果他们不妥协，反而拿我们开刀呢？你能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不能。”王乐老实说，“但你能保证你现在这样被压榨下去，会有好结果吗？抽50%，扣20%，改三遍格式不给结账。你干了这么多年，攒了多少功德值？够投胎吗？”
甲没说话。
“如果你不敢，我不勉强。”王乐说，“但你要想清楚，这次不站出来，以后就再也没机会站出来了。生死簿改了，你可能觉得够了。但生死簿改的是投胎，不是轮回任务。你活着的时候被压榨，死了做任务还被压榨，投了胎重新做人，搞不好还是被压榨。你不把这个根儿刨了，走到哪儿都是韭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算我一个。”甲说。
王乐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个名字。
接下来是代理人乙。这人王乐不太熟，只合作过一次，但那次合作很愉快。乙是个直肠子，说话不拐弯。王乐打过去的时候，乙正在接任务，语气很冲。
“谁？”
“王乐。”
“操，王哥啊。怎么想起来找我？”
“论坛帖子看了吗？”
“看了。你发的？”
“我就知道是你。”乙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你要搞罢工？我第一个报名！妈的，管理局那帮王八蛋抽我55%，比你说的50%还多五个点。我他妈的早就不想干了！”
王乐愣了一下，“55%？”
“对啊。他们说我是‘高风险代理人’，要多抽5%作为风险保证金。我干了八年，一个任务都没出过差错，风险他妈的在哪里？”
王乐把乙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上。第三个。
一个下午，王乐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有的接了，有的没接。接了的人里，有愿意的，有不愿意的，有犹豫不决的，有直接骂他多管闲事的。
愿意的有二十个。
二十个人，分布在阴间各个角落。有的是独立调查员，有的是普通代理人，有的是半退休的老代理。他们年龄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被管理局压榨过，而且压榨得很惨。
王乐把二十个人的名字全部写下来，建了一个加密群聊。群的名字叫“代理人联盟”。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群里炸了锅。
丙：“王哥，我们真的能成吗？”
甲：“我还在犹豫，但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乙：“干他娘的！我早就等这一天了！”
其他人也陆续发言，有的在问具体计划，有的在互相打气，有的在吐槽管理局的恶行。王乐没有马上回复，他让那种气氛在群里发酵了一会儿。
等到群里的消息刷了几十条，他才打字。
“兄弟们，我不说废话。第一步——所有代理人停止接单。从明天开始，一个任务都不要接。不管管理局催得多急，不管他们承诺多少奖励，统统不接。让阴间的任务系统彻底瘫痪。”
乙秒回：“行。我把手头的任务刚交完，新任务一个不接。”
甲：“我也停。”
丙：“我⋯⋯我也停。”
二十个人依次回复，每个人都说了“停”。
王乐看着屏幕上那些回复，呼出一口气。
二十个人，听起来不多，但阴间的代理人系统是一个网，每个人都是一个节点。二十个节点同时停止运转，不至于让整个网瘫痪，但足以让管理局感到疼。
疼了，才会坐下来谈。
王乐在群里又发了一条：“大家注意安全。管理局可能会有人私下联系你们，威胁也好，利诱也好，不要理。有什么事直接找我，我给你们兜底。”
乙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片刻后，群里安静了下来。二十个屏幕彼端的代理人，在各自的角落，等待着明天。
王乐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阴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他总觉得那片灰色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聚集。
林妙妙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上那二十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二十个人，够吗？”
“够了。”王乐说，“二十个人只是一个开始。等明天阴间的任务系统开始异常，会有更多人加入。压榨存在的越久，反抗的人就越多。”
林妙妙看着那二十个名字，念出了几个她认识的人名。
“这些人都会冒风险。”
“我知道。”王乐说，“但有些风险值得冒。”
他关掉笔记本，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灌进喉咙，苦涩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是铁锈下面有什么新东西在长出来。
窗外，阴间的夜风吹过街道，把几片落叶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轻放下。
明天，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