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收容所在中心区的北边,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砖头。这里住的是那些没有固定住所、没有稳定任务、在阴间底层挣扎求生的鬼魂。王乐以前来过一次,是来查一个失踪案,当时觉得这地方破是破,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这次来,他发现收容所比上次更破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墙角的垃圾堆了老高没人清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
他花了三天时间,说服了收容所的管理员——一个胆小怕事的老鬼魂——让他使用收容所的大厅开一次会。老鬼魂犹豫了很久,最后看在王乐的面子上答应了。
“但你不能说是我让你开的。”老鬼魂说,“万一上面问起来,我就说你自己闯进来的。”
“行。”王乐说。
消息传得比王乐预想的快。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收容所的大厅里挤满了鬼魂。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把整个大厅塞得水泄不通。王乐粗略数了一下,至少三四百个,门外还有源源不断往里涌的。
他站到了台上。所谓的台子其实就是几块砖垒起来的一个平台,上面铺了一块破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大厅里的嘈杂声慢慢小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期待,更多的是麻木和恐惧。他们在阴间底层活了太久,被压榨了太久,已经不太相信有什么东西能改变他们的处境了。
王乐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每天加班,没有休息,功德值被克扣。你们甘心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远。
没人回答。几百个鬼魂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旁边的人,有人在咽唾沫。沉默了足足十几秒,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不甘心!”
王乐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鬼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站在那里,身子有点抖,但眼睛直直地看着王乐。
“你叫什么?”王乐问。
“老张。”那个鬼魂说,“我叫张德福。死了十二年了,在收容所住了十二年。每天都在等任务,等来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儿。烧锅炉、搬货、清理阴沟,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干了十二年,功德值攒了多少?三百。十二年,三百功德值。够干什么?够换三个月的阳寿。我他妈的死了十二年,就换来三个月的活头?”
老张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了调,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大厅里的气氛变了。不是从沉默变成喧哗,是从麻木变成了松动。老张说出了很多人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王乐看着老张,“老张,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反抗,你干不干?”
老张咬了咬牙,“干!但反抗会被镇压。以前也有人反抗,都被抓去冥海之滨了。去了那个地方的,没有一个回来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沉的附和声。冥海之滨这四个字,在阴间底层就像一道咒语,提起来就让人发抖。
“我去过冥海之滨。”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头顶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我不仅去过冥海之滨,我还活着回来了。”王乐的声音很平稳,“冥海之滨的愿力之源已经开启了。那些以前镇压你们的法器,在愿力之源面前就是一坨废铁。他们不敢再把你们抓去冥海之滨了,因为那里已经不是他们的地盘了。”
大厅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半信半疑。
另一个鬼魂站起来,年纪比老张还大些,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他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走到过道中间,停下来看着王乐。
“我叫老李。”那个老鬼魂说,“死了二十三年了。二十三年,我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管理局的人让我们加班,我们就加班。让我们扣功德值,我们就让他们扣。为什么?因为我们怕。怕被打,怕被关,怕被抓去冥海之滨。你说愿力之源开了,他们不敢了。我们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王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大厅这种地方,手机信号几乎没有,但他不用信号。他打开手机里存的一段视频,把屏幕朝向大厅里的鬼魂们。
视频是方远拍的。在冥海之滨,金色的海面上,漩涡在旋转,金光在沸腾。画质不算清晰,但足以让每一个人都看到那片发光的海。
“这就是愿力之源。”王乐举着手机在大厅里走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屏幕,“它现在还在燃烧。那些镇压你们的法器,在愿力之源面前就像蜡烛碰到太阳一样,瞬间就灭了。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从冥海之滨活着回来了吗?因为那片海已经不杀人了。它杀的是压迫者的武器。”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安静,是一种正在酝酿什么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空气,又沉又闷,但你能感觉到云层后面有闪电在聚集。
王乐走回台上,把手机收起来。
大厅里炸开了锅。
“罢工?”
“这要是失败了——”
“我们会被抓走的!”
王乐没有打断他们。他让他们说,让他们吵,让他们把恐惧和愤怒都倒出来。等到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
“如果所有鬼魂同时停止工作,他们镇压不了。为什么?因为镇压需要法器,法器需要人操作,那些操作法器的人也是鬼魂。他们会为了管理局那点抽成,去镇压自己的同类吗?”
大厅里又安静了。
老张第一个开口,“你是说⋯⋯那些执法队的鬼魂也会加入?”
“不一定会加入,但至少不会帮管理局镇压你们。”王乐说,“因为他们也被压榨。执法队的鬼魂,抽成比你们还高。你们被抽50%,他们被抽60%。你们觉得他们会替管理局卖命?”
老李又站了起来,这次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王乐,我活了⋯⋯不对,我死了二十三年了。这二十三年里,我见过太多人说要帮我们,最后都跑了。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王乐看着他,没躲闪。
“凭我改写了生死簿。”王乐说,“凭我扳倒了平等王。凭我死了三个朋友——一个是我前辈,一个是八十岁的老人,一个是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的名字刻在我殡仪馆后院的石碑上。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的阳寿够用了。我是为了那些不像我这么幸运的人。”
老李盯着王乐的眼睛看了很久。
“如果罢工成功了,我们能得到什么?”老李问。
“第一,废除抽成制。所有任务按劳分配,管理局不得克扣一分。第二,建立工会。鬼魂有权选举自己的代表,跟管理局谈判任务分配和报酬标准。第三,废除加班制。每天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八小时,超时按三倍功德值补偿。”王乐顿了顿,“这些不是空话。罢工成功之后,我会一条一条地推进,直到它们变成白纸黑字的规则。”
老李慢慢地点了点头。
“算我一个。”老李说。
王乐站在台上,看着那几百只举起的手。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纤细,有的缺了手指,有的布满了冻疮。但每一只都举得很高,很直,像是要把头顶那层灰蒙蒙的天戳个窟窿。
“好。”王乐说,“等我信号。”
他从台上跳下来,穿过人群,走出了收容所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一些,也干净一些。王乐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后,收容所大厅里的嘈杂声还没散去,有人在讨论,有人在争论,有人在低声念叨着“工会”“罢工”这些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词。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阿珍发了一条消息:“王哥,又有七个代理人私信我,说想加入。”
王乐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线,心里清楚,这场仗比扳倒平等王更难。平等王是一个人,打掉他就够了。但这次他要打的是一个系统,是千百年形成的积弊,是一整套压在底层身上的制度。
但他没有退路。
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些举手的鬼魂。那些手举起来的那一刻,他就欠他们一个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