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轮回事务管理局的大楼在中心区的南侧,比最高委员会大楼矮了三层,但占地面积更大。灰色的墙体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最顶层,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赵总管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密报。
赵总管全名赵德茂,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发福,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双眯着的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比阴间的夜还黑。他在阴间混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文书爬到了轮回事务管理局总管的位置,靠的不是能力,是站队。平等王在位的时候,他是平等王最忠实的走狗,负责帮平等王打理功德值交易的灰色收入。平等王倒台后,他不仅没有被牵连,反而保住了位置,因为他有一个更硬的靠山——他的岳父,最高委员会的阎君之一,赵无极。
赵无极这个名字在阴间不算响亮,因为他跟平等王一样不喜欢在公开场合露面。但他的势力比平等王更深、更隐秘。平等王是明面上的贪,赵无极是暗地里的稳。他在最高委员会待了四十多年,从来没出过风头,也从来没站错过队。每一次权力更迭,他都能安然无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块怎么也搬不动的石头。
赵德茂娶了赵无极的女儿赵丽华,从此在阴间的仕途一路畅通。平等王在时,他借着赵和平等王的关系两头吃。平等王倒了,他以为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想到赵无极在最高委员会里轻轻拨了几下算盘,就把赵德茂的罪证全部压了下去。那些本该让他魂飞魄散的证据,现在锁在赵无极的私人密室里,落满了灰。
密报是一张很薄的纸,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工整得像是打印机打的。赵德茂看完,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又是他?”赵德茂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闷雷滚过屋顶。
站在桌前的黑衣手下低着头,“是。王乐最近在收容所召集了底层鬼魂开会,还私下联系了几十个代理人。我们查到的情报显示,他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罢工。”
“罢工。”赵德茂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阴间开了几千年,还没听说过罢工。他以为自己是谁?阳间的工会主席?”
“总管,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派人盯着他。”赵德茂放下茶杯,“如果他敢乱来,直接抓。不要等他闹大了再动手,那时候就不好收场了。”
手下一脸为难,“总管,王乐有特使保护。上次方志远的人去抓他,被特使挡了回来。特使现在手里有最高委员会的特别授权,我们动不了他。”
赵德茂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到几乎成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冷得像刀。
“特使也不敢公然包庇叛乱。罢工是什么?是破坏阴间秩序。阴间秩序是谁定的?是最高委员会。特使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整个最高委员会对着干。”赵德茂顿了顿,“我岳父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王乐敢动手,最高委员会就会定性为叛乱。到时候特使想保也保不住。”
手下点了点头,转身去办了。
赵德茂知道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背后组织。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在阴间混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比他坏的,有比他精的,有比他狠的,但没见过像王乐这样不要命的。扳倒平等王已经够让人心惊了,一般人早就拿着那点功德值躲在角落里偷笑了,可王乐偏偏不。他还要继续搞,还要往深处挖,还要把阴间翻个底朝天。
赵德茂想起岳父赵无极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德茂,平等的教训告诉我们,你不能跟王乐硬碰硬。这个人的优势不在权力,在他不要命。你要做的不是去抓他,是等他犯错。他迟早会犯错。”
赵德茂当时觉得岳父说得对。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王乐已经串联了几十个代理人和几百个底层鬼魂,如果再不采取行动,等到他串联了几百个、几千个,那时候想镇压都镇压不了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执法队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三百人,法器齐备,随时待命。”
“不要声张。”赵德茂压低声音,“藏在东区的仓库里,等我命令。”
“明白。”
赵德茂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桌上的台灯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肥厚的下巴,松垮的腮帮子,眼角的皱纹像蜘蛛网一样密。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发福的中年人,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一眼。但他手里握着的是整个阴间轮回任务系统的命脉,握着三百个执法队员的指挥权,握着成千上万鬼魂的生杀大权。
这些权力不是他挣来的,是他娶来的、舔来的、跪来的。但权力就是权力,不管怎么来的,只要在手里,就能杀人。
殡仪馆里,王乐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群里的消息。代理人联盟的群已经从二十人扩大到了四十七人,新加入的人有的是老熟人介绍来的,有的是看到论坛帖子主动找来的。群里气氛比前几天高涨了不少,有人在分享经验,有人在互相提醒注意事项,有人在骂管理局的娘。
林妙妙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份盒饭。她把盒饭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王乐的电脑屏幕。
“还在看群?”
林妙妙叹了口气,把盒饭推到他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王乐打开盒饭,扒了两口,停下了。
“怎么了?”
“外面有人。”王乐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殡仪馆对面的街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里的灯没开,但王乐能看到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拿着望远镜朝殡仪馆的方向看。这不是第一次了。从昨天开始,殡仪馆周围就多了几辆这样的车,有时候是面包车,有时候是黑色轿车,换着花样来,但目的都一样——盯他的梢。
“他们怕了。”王乐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谁怕了?”
“管理局那帮人。”王乐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越怕,越说明我们要做。如果他们不怕,根本不会派人来盯着我。派了人,说明他们心里没底,说明他们知道自己屁股不干净。”
“你就不怕他们先动手?万一不等我们行动,他们就先把我们抓了呢?”
“他们不敢。”王乐说,“方远还在特使的位置上,最高委员会刚改组完,生死簿刚改写,全阴间的眼睛都在盯着。这个时候抓我,等于把‘我们是平等王余党’这几个字写在脸上。赵德茂虽然蠢,但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林妙妙咬了咬嘴唇,“赵德茂这个人,我查过了。他岳父是最高委员会的阎君赵无极,这个人比平等王还难对付。平等王至少贪,贪的人有弱点。赵无极什么都不贪,什么都不要,他就坐在那里,不犯任何错误。你怎么搞他?”
王乐沉默了几秒。
“赵无极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赵德茂搞定。”他扒完了最后几口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赵德茂是赵无极的女婿,搞掉赵德茂,就等于砍了赵无极的一条胳膊。胳膊断了,看他还能稳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赵德茂调了三百执法队,藏在东区仓库。你小心。”
王乐看完消息,把手机给林妙妙看了一眼。
林妙妙的脸色变了,“三百人?他打算镇压?”
“他打算先发制人。”王乐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外面那辆面包车,“他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所以他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三百人,法器齐备,藏在仓库里。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冲出来抓人。”
“那我们怎么办?”
王乐转过身,看着林妙妙。
“提前动手。”他说,“不等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不等了?不是说好等人数再翻一倍吗?”
“情况变了。赵德茂已经调了执法队,再等下去,等他把网撒好了,我们就出不去了。”王乐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注意。明天,统一行动。第一阶段:全阴间代理人停止接单。底层鬼魂停止出工。等我信号。”
“收到。”
“收到。”
“干他娘的。”
“收到。”
林妙妙看着屏幕上那些回复,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面包车还停在那里,副驾驶座上的人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拿着望远镜盯着殡仪馆。
他不知道,窗户后面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王乐坐在桌前,把搪瓷缸里的凉水喝完,打开冥界APP,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功德值——5000,阳寿——二十年零十天。
够了。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