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上会议定在晚上十点，阴间的夜风正紧，吹得殡仪馆走廊里的窗户哐哐响。王乐把门窗关严实了，坐在电脑前，屏幕分成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一张脸。代理人代表来了六个，鬼魂代表来了四个，加上林妙妙和方远，十一个人挤在同一个虚拟会议室里。
画面卡了几次，有人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那头的光线昏暗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所有人都到了。
王乐没有寒暄。
“明日凌晨零点。”他说，“所有代理人停止接单，所有鬼魂停止非必要的轮回任务。投胎、转世、魂魄接引这些核心业务维持最低限度运行，不伤及无辜。我们的目标是瘫痪管理局的抽成系统，不是让阴间彻底停摆。”
屏幕上的人影动了动。代理人丙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明天？不是说好三日后吗？”
“情况变了。”王乐把方远发来的情报简要说了，“赵德茂调了三百执法队，藏在东区仓库。再等三天，他可能已经动手了。我们要抢在他前面。”
代理人们面面相觑。阿珍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阿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线。丙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屏幕光线下反着光。
“如果执法队抓人怎么办？”丙的声音有点发飘，“他们有法器，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人。”王乐说，“赵德茂调了三百人，但我们的群已经有四十七个代理人，加上收容所那边承诺支持的一千两百个底层鬼魂。一千两百人对三百人，他们抓不完。而且阳间的媒体会报道，四千万粉丝盯着，他们不敢太过分。”
“万一他们不管媒体呢？”另外一个代理人开口了，这人王乐不太熟，是阿珍介绍来的，姓钱，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阴间的事，阳间管不着。他们就算把我们全抓了，阳间的人能怎么样？隔着两个世界，连游行都游不了。”
“能。”林妙妙抢过话头，把手机举到摄像头前，“今天白天我发了条动态，问粉丝如果阴间的鬼魂因为反抗压榨被抓，他们会不会支持。你们猜评论怎么说的？”
屏幕上飘过几个人头，看不清表情。但没人接话。
林妙妙念了几条评论：“‘支持阴间的兄弟们！’‘王乐做什么我都支持！’‘阳间的人不能装看不见！’——四千万粉丝，就算只有十分之一真的在意，那也是四百万人。四百万人盯着，赵德茂敢动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鬼魂代表老张开口了，他的画面很暗，背景是收容所的走廊，能听到身后的嘈杂声。
“王乐，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信。但有一个问题——罢工之后，我们吃什么？不干活，就没有功德值。没有功德值，连住的地方都租不起。阴间不像阳间，没钱还能啃老。我们啃谁？”
老李在旁边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们在收容所里讨论了一整天。
王乐看了一眼方远的格子。方远坐在自己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阴间地图。他的左臂还打着石膏，但表情很稳。
“应急物资的事，我来解决。”方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阴间中心区的物资储备库我调得动。米面、油盐、被褥、药品，够两千人撑十天。我会暗中调拨到收容所和几个安全屋，不经过管理局的手，直接送到你们手上。”
“暗中也保不齐被赵德茂发现。”老李说。
“发现了又怎样？”方远嘴角微微上扬，那表情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他要是敢动应急物资，罪名就是‘阻挠人道主义救援’。我正愁没理由抓他。”
王乐接过话头。
“我们的要求有三条。第一，废除中层管理者的克扣制度。任务报酬全额发放，不得以任何名义抽成。第二，建立鬼魂工会。鬼魂有权选举自己的代表，跟管理局集体谈判工作条件和报酬标准。第三，所有代理人任务，管理局抽成不得超过10%。这10%是用于阴间系统的正常维护，不是给任何人揣腰包的。”
他说完，屏幕上没有人接话。不是不同意，是在消化。
阿珍第一个开口，“10%？以前是50%，现在提到10%，他们能同意？”
“他们不同意，我们就继续停。”王乐说，“阴间的任务系统每停一天，积压的任务就多一天。投胎可以等，但有些任务等不了——比如阳间有人死了，魂魄接引不能等。三天不接引，阳间的尸体就要发臭，家属就要闹。阴间可以不管鬼魂的死活，但不能不管阳间的投诉。阎君们最怕什么？最怕阳间的人知道阴间出了乱子。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阿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用舆论逼他们就范？”
“不光是舆论。”王乐说，“是让他们自己算账。停摆一天，损失多少功德值？停摆三天，整个系统的信誉就完了。他们比我们急。”
老张在屏幕那头搓了搓手，粗糙的手掌发出沙沙的声音。
“所以我们要盯着。”王乐说，“不是罢工结束就散伙，是成立常设的监督机构。代理人联盟和鬼魂工会合并，变成一个永久性的组织。以后管理局任何政策变动，都要经过这个组织同意。不同意的，我们就再停一次。”
老张愣了一下，“还能这么干？”
“阳间就是这么干的。”王乐说，“凭什么阴间不行？”
老张笑了。那笑容很浅，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笑出来的浅。
会议室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不是从紧张变成了放松，是从分散变成了凝聚。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变化，丙的汗水还在，但他的眼神不飘了；阿珍的指甲不再掐掌心，而是握成了拳头；老李靠在墙上的背挺直了一些。
王乐看着屏幕上的那些人影，十个人，十张脸，十双眼睛。
“明日凌晨零点。”他重复了一遍，“有没有人有异议？”
沉默。
“那就这么定了。”
会议结束，格子一个一个地暗下去。阿珍最后消失在屏幕上，临走前朝王乐比了个大拇指。方远的格子最后一个关掉，关掉之前，他说了一句：“物资明天下午送到。王乐，你保重。”
屏幕全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林妙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动态的评论区。评论还在不停地刷新，每刷一次就多出几十条。
“王乐。”林妙妙叫他。
“你说，明天之后，阴间会变成什么样？”
王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铁锈味在舌尖上化开，苦的，涩的。
“不知道。”他说，“但会跟今天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那辆黑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灯依然没开，副驾驶座上的人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王乐拉上窗帘。
明天凌晨零点，这场仗就正式打响了。
不是他跟赵德茂的仗，是对面那一千两百双手举起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打的仗。他只是那个吹哨的人。
窗外，阴间的夜风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窒息感。
林妙妙走到他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睡觉吧。”她说，“明天要早起。”
王乐点了点头，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只像鸟一样的水渍在夜色中模糊了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阴间的那些问题，你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会解决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明日凌晨零点。
耳边的钟滴答滴答地响，一秒一秒地走向那个时间。
王乐在黑暗中无声地说：老周，明天，你看着。
窗外那辆面包车的烟头灭了，夜彻底安静下来。
整个阴间都在等，等明天的第一声哨响。
